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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亡之约

时间:2020-11-28 02:42:17 作者:admin 来源:互联网

羊 君

米勒牧师像一尊雕塑,坐在林肯公墓半山坡的长椅上,秋天的阳光照着他光秃的后脑勺和后背,在斜坡下投射出一绺残缺而怪异的影子。

日影西斜,公墓里十分空寂。自园中的高处向四下环顾,见不到一个人影。一群油光发亮的乌鸦,围在不远处那株橡树下,争抢一处一具被撕得七零八落的动物尸体。那尸体已经血肉模糊,完全分辨不出形状,它有一只中型德国牧羊犬的体形。可能是只小野鹿,或者大狐狸;也可能是豺狗,或者野狼。但它究竟是什么动物、从何处来到这里、又因何原因死亡呢?

好长时间,米勒牧师被眼前这幅景象吸引住了。他凝神静气,端坐不动,陷入了深长的玄思。他深信,自然界中每天也都有生老病死、悲欢离合的故事在默然上演,甚至有时也会演绎得轰轰烈烈、惊天动地,譬如说亚马逊丛林发生那次狮子遭野牛群袭击、几乎绝种的事件。物种消亡、生态失衡或许会令几个环保人士紧张不安一会子,但几只狮子或几头野牛的生死,谁会真正挂念呢?

米勒牧师是进化论的坚定反对者,也很少相信偶然。不知是天生的灵性使他成为了牧师,还是牧师的职业造就了他的灵性,他对许多难解的现象都能找到一个属灵的答案。就拿眼前这具来历不明的动物尸体来说吧,他似乎已经看懂了掌死权者—魔鬼狡猾而嘲弄的计谋。

墓地是人类所独有的死亡集会地。且不管它是怕死人寂寞,还是便于管理而产生,有一点十分确定,只有死亡的人、寻求死亡的人或关注死亡的人,才会来这里逗留。一只野鹿、狐狸、豺狗或野狼,来到这里,绝不是要寻死,乃是为了求生;就像绝食抗议者常常宣称那样:“我们不是要寻死,乃是要求真生命。”

魔鬼正是利用动物这种求生的本能,将它引诱到这里。它完全可能是乌鸦的猎食者,只是猎食过程中某个环节发生了致命的差错(它掉进了魔鬼所设置的陷阱),导致了最终结果的戏剧性翻转,猎食者成了被猎者的猎物。想到这里,米勒牧师嘴角露出了一丝笑意,他几乎看见了魔鬼偷笑的眼神。又一次,他们心照不宣地打了个照面。

虽然墓地堪称死亡之地,但因职业的关系,米勒牧师间或也来登门造访,为教区的教民主持葬礼。在漫长的教职生涯中,他已记不清送走过多少人了。他们的影像,就像海滩上的沙雕,甚至都不需要海风来吹拂,自然而然就随时消化溶解了,连一丝影子都捞不起来。“尘归尘,土归土”,失去了灵魂的寄居,血肉之躯的遭遇就是这么虚幻。

米勒牧师是上帝的仆人,并不惧怕死亡。但长期以来,他对掌死权者总怀有一种辽远的敬意。这种敬意,不同于东方人所说的“敬鬼神而远之”。在他看来,东方人的敬畏,是一种模糊不清的“鬼神恐惧”,一种对超自然灵界力量的统一崇拜,不分敌友,不作道德考量。与之相反,米勒牧师的鬼神观念却十分清晰,上帝是天地的主宰,魔鬼是背叛堕落的天使,两者互为仇敌,丝毫不容含糊。

米勒牧师对掌死权者的敬意,更精确地讲,应该称作一种庄严的好奇。死亡那摧枯拉朽的神奇力量,常常让他惊叹不已!打小的时候,他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虽然一直都处在上帝的荫蔽之下,但却时不时有种抑制不住的冲动,想要伸头到魔鬼的地盘探看探看。他十分清楚这种好奇心的危险性,所以只能像个过客似的,每次投去行色匆匆的一瞥,然后赶紧扭头跑开。

后来,他渐渐明白,魔鬼虽然遍地游行,寻找可吞噬的人,但由于上帝的保护,它并不能时时得逞。你年轻,有上帝的同在,它对你唯恐避之不及;你年老,或远离上帝,它却不请自来。看吧,它迈着悠闲的步子,穿过时间的长廊来了。你尽可装着视而不见,但它却步步紧逼,不时用疾病唤你,用衰老呼你。终于有一天,到了你再不能隐藏,再无法躲避的时候,说不定你甚至会变主意,主动到墓地去寻它。

米勒牧师与魔鬼的交道就是这样。到目前为止,他对墓地的频繁造访已经持续了好些时日。只要有空闲,他就会隔三差五去那儿坐坐,看看对方究竟要耍什么花招。他能够感到对方一点点地向他靠近,先是在后山坡那边远远地窥探,后来在山毛榉树的枝桠间闲坐,再后来附着白头翁的翅膀向前滑翔,现在就停留在他对面,黑黝黝的乌鸦群里。

对于米勒牧师这种看起来有点乖觉的举动,亲近他的人都表现出或多或少的担心。前两天,副牧师罗德特地到墓地去探望他,劝他回去。但米勒牧师表现得十分超然,丝毫不将大伙的担忧视为一个问题,或者是一种负担。他拉罗德挨着他坐下,指着树枝上那一只只闪着金光的小麻雀,语带玄机地问他:“你说,这些麻雀,会不会是公墓一个个沉睡的幽灵,在另一种生命形态中的复活或重生呢?”

“那不成……佛教徒了吗?” 罗德顿了一顿,回答道。

“很奇怪,是吧?有时候我在想,既然佛教高僧都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圆寂,我们上帝的仆人难道就不可能知道什么时候安息主怀?罗德,我的日子已经近了,我有时都觉得,对于我这样的人来说,死亡是件无限美好的事呢!”

“但是,经上说,‘活着的狗,比死去的狮子强啊!”望着一块块冰冷的墓碑,罗德辩解道。

“你以为活着或者死,哪个更容易呢?” 米勒牧师望望树枝上的麻雀,又望望草丛里的墓碑,眯缝眼睛问罗德。

“这……”

米勒牧师不再搭理寻词索句的罗德,独自又陷入了沉思。其实,过去他也常常引用弥勒那句经文来安慰自己。可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想法已经完全改变。他开始眷恋那些躺在主基督怀里的老朋友,羡慕他们可以聚在一起,无牵无挂地安息,既不担心风霜的寒冷,又不害怕雨雪的凄凉,甚至都不用忧虑雀鸟的鼓噪会搅扰他们的美梦。看到大家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他有时想不通,为什么天父还让他这样的老朽活在世上,见证那许多阴阳怪气的事情?他一直没弄明白,一个曾经那么敬畏、尊崇上帝,并依靠他建立的国度,怎么这么快就背叛了他……他又想起教区那两个同性恋者要逼他为他们证婚的事来。他们威胁他说,过几天州议会就要投票通过同性结婚合法的法规了,他若再不合作,他们就要到法院诉告他歧视罪!“听说还有人已经在打官司,要政府将钱币中的‘我们信仰上帝字样拿掉;或许过不了多久,他们连国歌都要修改。难道世界的末日,这么快

就来了?”

“嘎嘎……”几只分食不均的乌鸦发出的剧烈争吵搏击声,打断了米勒牧师的沉思。他掏出怀中的金表看看,心里一惊,蓦然站起身来。

暮色已经悄然降临,给湛蓝的天空披上了一层昏黄的薄纱,使光洁的云朵宛若出浴的少女,变得若隐若现起来;而那默然沉寂的火红枫叶,则幻化成了一只只暧昧的紫色蝴蝶,在晚风中翩

然飞舞。

“今天是怎么啦,呆这么晚都没觉察?”米勒牧师抬起脚步,匆匆穿过他所钟爱的使徒花园和耶稣受难园,向大门方向走去。通常,他会在耶稣的十字架像前伫立好一阵子,在Ferenc Varca雕塑的十二使徒像前逗留相当长时间;但今天不行,他得赶紧回家,因为在夜晚穿越布莱顿区是件十分危险的事。

布莱顿区位于本市东北,以刑事犯罪案件多发著称。市民中长期流传着这样一种说法,白天,布莱顿区归上帝管辖;夜晚,布莱顿区则属于魔鬼。米勒牧师家住城西北,从林肯公墓步行回家,必须要穿过布莱顿区,现在已到了上帝与魔鬼交接班的关口,其危险程度就可想而知了。

我们已经知道,米勒牧师并不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讲,他已经变得有点贪死怕生。但不怕死还不完全等同于随便死,选择怎样的死法,对米勒牧师来说,恰恰是件极其讲究的事。

很多年以前,米勒牧师就立志做个殉道者。在他看来,殉道是人世间最美好、最伟大的事情,是基督精神的最完美体现,也是信仰的最高境界。耶稣的十二使徒,除了老约翰,全都因殉道而死。彼得、安得烈、达太、腓力、西门被钉死十字架,雅各被处死,巴多罗买被斩首,多马被矛刺,马太被戟杀,马提亚被石击斩首,保罗也被斩死。在他看来,正是他们用鲜血交织的这一幅幅波澜壮阔的死亡画卷,将主耶稣复活的确据楔入人心,将信仰推向跨越死亡的高度,将耶稣的爱洒遍人间,将上帝的福音广传四海。

米勒牧师认为,作为耶稣基督的真正仆人,他们就是为此而生。所以,在他还是个青年传教士的时候,他就开始选择世界最危险的地方传扬福音,譬如非洲、南美、中东、西亚。如果他必须面对死亡的话,他宁可选择像史提反那样被石头打死,像马可一样被火烧死,而不是选择苟且地活着,或者毫无益处地死去—在女人的石榴裙下、在交通事故上、在自然灾害里、在顽症病痛中……

世界上的事情常常就是这么不遂人愿,你越是希望发生的事情,上帝根本就不成就;你越是担心出现的局面,它偏偏就要出现。米勒牧师一生随主出生入死、东征西讨,魔鬼竟连他的一根毫毛都不敢动弹,反倒是将他身边一些瞻前顾后、畏首畏尾的同伴带走了。而今,当他在布莱顿区的陋街僻巷急急奔走,生怕在阴沟里翻船的时候,却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魔鬼的步步紧逼。听,那脚步就在后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马上就要追上来了!

“喂,老头,停下,再跑老子就开枪啦!”一个气喘吁吁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米勒牧师停住脚步,回转身子,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精瘦年轻人,端着一支乌黑的手枪,已然来到了跟前。

“跑得还他妈真快,老子差点都追不上了。”显然是因为吸毒成瘾的缘故,年轻人看起来颇为虚弱。

“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年轻人?”米勒牧师喘口气,定定神,沉静地询问

对方。

“还不是他妈的钱!吃饭、嗑药、搞女人,都要花钱,你以为什么?” 年轻人显得很不耐烦,嗓子沙哑地回答道。

“我这里有一点儿,不知道够不够?” 米勒牧师掏出钱夹,缓缓地递给

对方。

年轻人一手接过钱夹,一手仍将枪口对着米勒牧师。

“手表,戒指。” 年轻人清清喉咙,晃晃脑袋,看着他,眼神中发出幽幽的冷光。

米勒牧师顺从地掏出祖父遗传下来的金表,摘下太太送他、陪伴了他大半生的婚戒,一齐递给对方;他那瘦骨嶙峋的老手在风中微微

颤抖。

“你可以走了。”年轻人重重地呼出口气,接过东西,眼中依然是冷光闪闪。

米勒徐徐转身,迈开脚步。他感到自己的脚步十分沉重,仿佛主耶稣基督的十字架,突然一下压到了他身上似的。他心中一恸,两行热泪已经从眼中翻涌而出,他失声哭叫起来:“主啊,我来了!主啊,你往何处去?主啊,等等我,我太老了,快跟不上你的脚步了……”

“砰砰”两声枪声响过后,寂静的夜晚再度恢复了寂静。米勒牧师停住脚步,将头仰向晴朗的夜空。他看到满天的星星,都向他眨眼蹦跳;他听到和谐的乐音,也开始在轻轻吟唱。

在太阳的温暖中,

有饶恕。

在飞鸟的歌声中,

有欢笑。

在花园里,

你会更靠近上帝的心,

胜过世上任何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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