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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蜂寨的爱情故事

时间:2020-11-26 20:25:31 作者:admin 来源:互联网

引子

“黄牛角,水牛角,越抵越发恶……”

这声音是从蜜蜂寨上传下来的。

每到春天,月落岭村里的水牛、黄牛都被放牛的小孩或大人赶到蜜蜂寨上去吃野草,吃着吃着,牛和牛就厮杀起来。牛是很憨厚的一种动物,平时大多数人只是看到它温驯和任劳任怨的一面,但是,牛与牛厮杀时的那种疯狂,只有亲临现场的人们才能真体会到。牛和牛厮杀一般都用头上的牛角作为攻击对方的武器,它们一般情况很少用口咬,或用腿踢,除非是杂交种。牛和牛打架的起因有很多种,有的是母牛护着吃奶的牛犊;有的是发情的公牛与公牛之间争抢同一母牛;有的是发情的母牛争抢同一公牛;有的是为了争抢坡边的肥草;还有的是为了抢占吃草的地盘;有黄牛与水牛之间的厮杀;有水牛与水牛之间的厮杀;有黄牛与黄牛之间的厮杀;本村的牛与外村的牛的厮杀并不精彩,它们如果偶尔碰在一起,或是互相嗅一下对方的屁股然后各自走开,即使厮杀起来多半也是以本地牛的退让、逃跑、躲藏在丛林中,或退让自己的领地为结果,真正厮杀得厉害的还是本村的牛之间最为惨烈和最为刺激。

有的原本是不准备厮杀的,只是先瞪着眼怒视着对方,旁边的放牛人觉得不过瘾和不甘心,急得在一边拚命地高呼:“黄牛角,水牛角,越抵越发恶……”开始是一个声音,后来变成了一组声音,再后来那声音在蜜蜂寨的四周回荡:

“黄牛角,水牛角,越抵越发恶……”

“黄牛角,水牛角……”

“越抵越发恶……”

“越发恶……”

“发恶…发恶…”

“恶……恶……恶……”

村人们似乎已经听惯那厮杀的声音,如果有一天没有那种声音,反倒觉得缺少点什么……


一九四八年阴历二月十九日,危光元坐牢回来了。

月落岭的村西头一下子又热闹了起来。

这月落岭是鄂西南和湘北交界的一个村庄,村子坐北朝南,村子背靠在一个半月形的山梁下,人们站在山梁上可以清晰地看到月起月落的景象。它的对面是远近闻名的蜜蜂寨,据说当年李自成被清军一路追杀逃到这蜜蜂寨上时,也是人困马倒,眼看清军把李闯王所带的一帮人马逼到了悬崖边,就在李闯王身处绝境的时候,这时寨子上一个放牛的中年男人出现在李自成的队伍前,只见那中年男人拿着一只牛角在嘴上吹了一阵,蜜蜂寨上的蜜蜂瞬间倾巢出动冲到明朝军队的阵营,毒死和螫伤了大批追兵,直到明军败退为止。据说李自成离开蜜蜂寨时留下了部分金条和银子给了那个中年男人,这个中年男人后来从寨子上搬到寨子脚下的一个月字形的山梁旁筑屋娶妻繁衍后代,后来,这中年男人一共生了四个儿子,这就是危氏四房的起源。这四房人一直祖居在这个地方,并逐渐发展成为一个小村落。

这个中年男人就是月落岭的原始祖先。当年危氏四兄弟分家单住时,老大住在西头,据说是为了挡住西边来的野兽,老二住在东头,据说是为了殿后保护还很年轻的老三、老四两兄弟。所以老三、老四分别紧挨着老大依次住在村的中间。后来繁衍快了,一部分人搬到了山梁的后面,但留在老地基上的根仍然是老四房的根,并且居住的格局依然没有变化。

住在月落岭村的危氏家族至今还沿袭着祖宗留下的12辈分代代轮回传承。它们分别是:天、地、人、和、光、宗、耀、祖、日、月、星、火。现在月落岭里辈分最高的是“光”字辈,也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村东头二房的危老太,她和唯一的哑巴儿住在村东头的老式瓦屋里,那老式屋四周的墙都是那种长方形的“神砖”,就是古时用柴草在地窑里烧出来的,特别坚硬,当地叫它“神砖”。另一个“光”字辈的就是住在村西头大房的后代——危光元。

危光元原来住在村西头的厢房里,他的厢房靠在他二哥危光斗的正房旁,他的祖上一直在这里居住。原来紧挨着他二哥东面住的是他同一房头的危宗文,按危氏家族的辈分,危宗文是危光元的侄儿。由于危光元的父母当了汉奸,危宗文为了与他们家划清界线搬到月落岭的后山,再后来危宗文当上了月落岭的村长。

危光元的父母在日本鬼子投降的那年冬天先后跳崖死了。那时候危光元还刚刚开始记事。他对自己的父母印象比较模糊,唯一印象深切的是他父亲教他认字时的情景。后来他跟着二哥危光斗一起长大,再后来有了他的二嫂和侄儿——粪草。

二哥在世时给危光元娶了个媳妇,就是隔壁朱家岭一个叫丫头的女人。丫头曾经嫁过两个男人,第一个男人饿死了,第二个男人死得很惨,是被水牛抵死的。有一天朱家岭的一头水牛和月落岭的一头水牛在蜜蜂寨上“抵角”厮杀,眼看两头水牛都抵到了悬崖边,那男人用放牛鞭使劲抽打着月落岭的那头水牛,两只牛终于被他打散了,后来不幸的是朱家岭的那头水牛突然发狂似的回头把那男人用牛角抵到蜜蜂寨下的峡谷中,据说那男人连脑浆都摔出来了。村里的群众都说丫头是“白虎精”天生克夫,丫头在朱家岭是没人敢要了。危光元的二哥危光斗把藏了几十年的六块银元托人拿到集镇上卖了四块,另外两块给了媒人。然后,给丫头做了一套棉布衣服,借了在二妈家喂养的那头老水牛,把丫头放在牛背上接回了月落岭,总算给危光元娶了个媳妇。那年月像危光元那样的汉奸后代根本是娶不到媳妇的。丫头黝黑的脸上长着两个酒窝,两个丰满的胸脯挺得很高,尤其是两个屁股长得圆圆的,走起路来左右摆动着。丫头刚到月落岭时村里的大光棍和二光棍看得眼睛发直,特别是那个叫溅狗的小组长,人到了村东头眼睛却还停在村西头,只有哑巴是站在危光元门口的那棵柳树底下偷偷地窥视丫头。

危光元的父母留给他最大的财富是“汉奸”这个称号,一开始他并不知道汉奸是个什么东西,直到有一天他才明白原来汉奸是这么个东西,那一年的冬天危光元和村子里的溅狗,三房的耀发、耀德两兄弟,就是后来的大光棍和二光棍。加上村东头危老太的独儿子——哑巴,还有另外几个同村的娃娃们在村子中央的一块空场里一起玩跳田的游戏,就是用小石头尖在光平的土场子上面划上一个长方形的格子,一共是分成八块田。前面的三格各为一块,第四格由中间平均分为两块,第五格分为一块,第六格从中间平均分为二块,然后用一块破瓦片作道具,独脚在格子里跳跃滑动瓦片,规则是瓦片在跳动的过程中只能滑过边线,不能压线,脚不能踩线,采用循环制,人数不限,在同一时间内通过一共六轮比赛,谁第一个连续六次在八块田里来回滑动不压线者为胜者。最后的奖品是这六块田归胜利者所有,然后小伙伴们在另外的地方重新划线再开始新一轮的比赛。那一天危光元和溅狗他们几个小伙伴一共进行了五轮比赛,危光元大获全胜,五块田地都被危光元赢了下来。就在这时溅狗手里拿着一个尖尖的大瓦片在地上划上了一条深深的线槽,把那六块玩耍田地全部围在中央,溅狗把大光棍,二光棍和另外几个伙伴拉到圆圈里,大声喊道:“汉奸的儿子不能超过这条线!”在溅狗的带动下几个小伙伴一起重复地喊着。在村东头那棵桑树底下玩跳绳的一群小孩子也被吸引到了村子中央。

他们用一条线把危光元隔在了圆圈的外面。危光元突然愣住了。

溅狗是二房的后代,他和哑巴是一根藤上。他的大名叫宗祖。据说他上面有一哥一姐都在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他的父母就给他取了个溅狗的名字,意思是让他像狗一样生长,时间一长后来村里的人都忘了溅狗的大名叫宗祖,一直叫他溅狗。

村东头哑巴的门口有一个地槽,记得小时候,危光元在哑巴门口的地槽里舂谷头,危老太总是对着不会说话的哑巴儿说:“叫小叔叔,叫小叔叔。”危光元还有些不好意思。溅狗围着危光元小叔叔前、小叔叔后,有一次,大光棍和二光棍跟在溅狗后面喊危光元“小叔叔”,危老太听到厉声吼道:“你们要叫小爹爹!”偶尔有人叫危光元的名字,只要是危老太听到了,一定会大声吼斥:“你们有没有规矩!”

从那以后村里一段时间里再也没有人叫危光元的名字,有些小孩不知道怎么称呼危光元的,就偷偷跑去问大人们,村里的大人们就会教他们的辈分公式:天、地、人、和、光、宗、耀、祖、日、月、星、火,所以,危氏家族的小孩们从懂事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什么辈分。

危宗文小时候一直毕恭毕敬地叫危光元小叔叔,因为危光元是危宗文最亲的长辈。

在解放前,危老太在月落岭有着至高的威望,村里大大小小危氏家族的人没有人不听他的,即使有人不愿意听她的,也不敢当面顶嘴。这是月落岭危氏家族的祖宗遗留下来的规矩,因为危老太的丈夫曾经是危氏家族最后一任族长。她的丈夫死了之后家族的权力自然被她掌握。月落岭的大事一般她都要过问,老四房家里解不开的疙瘩只要危老太出马立马解决。

危光元在溅狗画的圆圈外呆呆地怔了一会,他冲着溅狗一伙人大声叫道:“你们不讲理,田是我赢的。”

“危光元,汉奸的儿子!”在溅狗的带领下,大光棍,二光棍和另外几个小伙伴一起大声地喊到,溅狗一边喊着,一边又用尖尖的石头围着危光元在地上又重新画了个圆圈,把危光元圈在圆圈里,然后又大声叫道:

“汉奸的儿子不能越过这圈圈!”溅狗摇头晃脑的。只有哑巴站在一旁,嘴里发出嗯嗯的声音。

危光元先是把两个小拳头捏得吱、吱的响,他怒视了一眼溅狗,突然上前挥动着拳头砸向比自己高半个头的溅狗。溅狗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危光元击倒在地,溅狗倒在地上足足有二分钟没有起来,这时危光元有些害怕了,他伸出手正准备把地上的溅狗拉起来,溅狗趁危光元弯腰的一瞬间,突然抓住危光元的小蛋蛋,危光元哎呀一声倒在地上,这时溅狗招呼大光棍,二光棍还有另外那群小伙伴一起围上前来有的用脚,有的用小拳头一齐砸向危光元的身上,并且不断地高喊:“打倒小汉奸危光元,叫他永远不得翻身!”小伙伴们一起高呼:“和敌人危光元划清界线!”溅狗把拳头举得超过了自己的头顶。

危光元被溅狗他们打得鼻孔出血,头上隆起了几个小拳头大的包。

“溅狗,小狗崽子!”这时从村东头传来了危老太的声音,哑巴站在危老太的身旁并用手指着道场的中央,溅狗他们听到危老太的声音一下子跑到村对面的小溪旁,有几个小伙伴跑到了村东头的那片竹林里躲藏了起来。溅狗趁机爬到了村东头那棵四抱围粗的桑树上。

大概是从这一天开始,月落岭的大人和小孩已经开始直呼危光元的名字,有的则喊他汉奸儿,开始危光元觉得人们叫他汉奸儿还有些怕害臊,他也不知道他们父母到底做了哪些坏事,直到危光元长大了,有一天傍晚在危老太的地槽旁,危老太才告诉他事情的真相:原来,日本鬼子占领月落岭村以后,认为整个月落岭没有一个肯为皇军效力的人,命令全村人推选一个人为鬼子卖命,不然火烧月落岭,当时,族里人采用抓阄的方式选“汉奸”,不幸的是危光元的父亲抓到了那个让他们家耻辱了三代人的阄,这个阄也是后来导致他跳崖的直接原因。这个阄让他们整个家庭是家破人亡,也直接导致危光元的极其悲惨的命运开始。


危光元回到月落岭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向西边落去。

危光元没有直接到村子里去,而是绕着圈子来到了离村西头不远的一块坟地里,他把自己蜷缩在两座坟墓间的沟壑里。

枪声还在头顶上飞来飞去,他不敢抬头,只是把整个身子使劲地往地下钻。到处都在打仗,好像哪里都不太平似的。零星的枪声响过一阵子后,突然,更加激烈的枪声又在天空中响起,危光元用双脚根拚命地蹬着沟壑里的土,他恨不得一下子钻进那两旁的坟墓里……

那激烈的枪声响过后,危光元捂着双耳门的手才慢慢地松开,他偏着头把左耳朵贴在地上,听了听;又侧过身子,把右耳朵贴在地上,仔细地又听了听,他听到枪声渐渐远了,“嘣嘣”直跳的心才慢慢放下来。直到此时,危光元把头小心翼翼地从地上抬高了些,但双腿仍半跪在地上,就在这时,村东头的那一群野狗突然疯狂地叫了起来,危光元又吓倒在坟墓间的沟壑里……

野狗狂叫过后,整个山村是死一般寂静。

又过了半晌,对面的蜜蜂寨上才传来水牛“哞哞”的叫声,放牛娃们的吆喝声。危光元终于壮着胆子来到了村西头。首先看到的是自己从前的家也是一片残砖断墙,地上还在冒着稀稀的黑烟,整个四间屋,屋脊已经倒塌,屋上的檩子、椽子、青瓦;地上的柱子、门楣、门框、木窗户也被公社拆去做了仓库,一间堂屋,东西正房外加一个厢房此时赤裸裸地露在天底下。只有大门口埋在地下的一个青石头门坎和原来厢房前的一个碾米盘还在。

丫头现在已经成了溅狗的媳妇。记得三年前他被民兵营长押往公社去的时候,丫头站在碾米盘旁,泪水直往下淌,似乎危光元坐牢又是她丫头“克夫”的结果,丫头在心里恨自己,她往前冲了几步,正准备跟危光元说些什么,只听见民兵营长大吼一声的同时,朝丫头猛踹了一脚,丫头惨叫一声,危光元回头说了句:“多保重,等我回来。”

第三个月零十五天的那个下午,农场管教干部通知危光元,月落岭大队打来了证明,危光元原来的媳妇丫头正式跟危光元解除了婚姻,自愿嫁给了月落岭大队的小组长危宗祖,就是溅狗。然后危光元在管教干部指定的一张白纸上按了个手印。在按手印前危光元曾经犹豫了片刻,但没有来得及让他多想,管教干部就急汹汹地让危光元按上了红手印。由于危光元的手有些哆嗦,危光元其实是按了一大一小两个手印。

危光元跟丫头虽然结婚只有不到两年的时间,但他跟丫头的感情还是很深的,在丫头的身上,让危光元感受到了从小失去父母的温暖。丫头比危光元大八岁,丫头一直背着个“白骨精克夫”的罪名,所以她对危光元特别的好。那些日子里,月落岭每次批斗危光元和他的二哥危光斗时,他的二嫂总是躲在家里哭,好像真的做了什么坏事,而丫头恰恰相反,她不但不哭,而是趁着村子里开批斗会的间隙,丫头一个人跑到蜜蜂寨上采些野菜和野果子,有时捡一些野鸡蛋回来给危光元熬汤喝。

危光元和他的二哥危光斗感情最深,这不光是危光元自从父母死后,他一直跟着他二哥长大。记得那些年月的冬天,村子里绝大多数人家是只吃两顿饭的,哪怕是吃野菜,也只有吃两餐的,而他的二哥总是要给危光元弄上半碗吃的东西之后,才叫他去睡。后来村里开批斗会的时候,村里只有他陪着二哥站在场子中间让人们高喊着口号,高举着拳头,有几次批斗会下来危光元两腿发麻跪在地上不能直起身来,危光斗硬是把他背着回家,到了家之后,烧些热水用热布裹着他的脚,然后兄弟两个抱头痛哭起来。

三年前的冬天,危光元被村里里派到蜜蜂寨脚下的一个叫六一河的水库里挖烂泥,月落岭春节前的最后一次批斗会开始了,那一次村子里只有危光斗一个批斗对象,为了体现对汉奸的刻苦仇恨,危光斗的胸前挂了一块大青石头,青石头的正面用木炭写着八个不太清晰的大字:批倒批臭,永不翻身,双腿跪在村东头凸出的桑树根上,在呼啸的北风中足足跪了六个小时,那次还是哑巴拖着他的二哥回到了村西头的家,回到家后危光斗吐血不止,等丫头从六一河水库把危光元叫回来后,二哥已经离开了人世。没有来得及跟他的二哥说上最后一句话,只看见他的二哥用没有烧尽的黑炭木棒在地上留给他五个字:“照看好粪草。”危光元抱着他的二哥哭了三天二夜,到了第三天的夜里危光元擦了几把眼泪,跑到蜜蜂寨的北山坡上砍了三棵柏树,给他的二哥做了一副简易棺材,他在哑巴的帮助下,用二妈家喂的那头老水牛把装着他二哥尸体的棺材驮到蜜蜂寨正南面危氏祖坟侧面的一块开阔地里埋了。那天,在老水牛的后面有二嫂、丫头,八岁的侄儿粪草头上扎着黑布,不时地跑到老水牛的后面,用竹条抽打着老水牛:“快走,快走。”哑巴在后面隔三差四的向天空丢着用旧报纸撕成的纸钱祭奠着那些孤魂野鬼。那纸钱被风吹起在空中半飘半落,有几张已经飘到了危氏家族的祖坟上,被一些野草挂住了。

在二哥的棺材刚刚落到地下的时候,危老太从后面赶了过来,老人拿了大约二两米,二两面粉分别撒在柏树棺材上,四个红枣分别放在棺材的四角处,然后,危老太在口里振振有声念道:“天、地、人、和、光、宗、耀、祖、日、月、星、火。”

危老太一边念着,一边跪在地上,口里不停地念着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咒语,一阵阴风突然袭来,把整个坟园里烧尽和未完全烧尽的纸钱刮跑。

危光斗死后的第九天,民兵营长把危光元叫到村里的仓库问起了他砍树的经过,生产大队长危宗文站在一旁一直用眼睛瞪着危光元。

过了春节后,公社的工作队来了,工作队的承凤来后的第二天,危光元被押往县劳改农场,这一去就是三年……

危光元坐在碾米盘上,这是一个中等身材的男人,削着平头,头发林里留着一道道白色的花纹,黝黑凸出的脸颊上挂着一双深凹的眼睛,额头上的几道深深的皱纹像用刀雕刻过,他两只手不停地在搓着一双从鞋尖露出的脚趾,深凹的眼睛一直盯着青石头碾米盘,几滴泪珠不由自主地挂在脸上,危光元没有用手去擦拭,他依然用双手在数着脚趾,从左脚数到右脚,又从右脚数到左脚……

这碾米盘原来一直紧挨着他住的厢房前,小时候他一直看着大人们推着石磙在碾米盘上碾稻谷,碾大麦,后来公社分了一台碾米机给月落岭,这碾盘上面的圆石磙就被村里抬到村前面的小河中做了过河的石磴。

危光元坐牢回来的消息不一会儿就传遍了整个月落岭,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像看西洋镜似的围着碾米盘不停地打量着危光元,好像在打量着一个怪物似的。危光元低着头,依然在数着他的脚趾头。有几个小孩从远处不时地朝危光元坐的碾米盘丢来几个小石头,其中有几个小石头砸在了危光元的头上,危光元仍然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二月的春天,白天似乎长了些,最后几丝晚霞从蜜蜂寨的顶峭尖上已经消逝得无影无踪,但天空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丫头挑着一担水桶在人丛中踮起脚朝危光元坐的碾米盘瞟了几眼,就在这时,溅狗的吼声在碾米盘上回荡:“看什么,有什么好看!”

溅狗一边吼着围观的大人和小孩,一边若无其事地走到危光元的跟前,“这不是危光元吗?”突然溅狗挥动着右手举向天空:“打倒汉奸危光元!”

一开始,天空中只有溅狗一个人的声音,再后来民兵营长挥动着左手加入了进来,大光棍和二光棍也掺和了进来。刚开始他们只是站在原地高喊口号,喊着喊着溅狗带头围着碾盘转着圈喊了起来,再后来月落岭的上空是一片口号声和嘈杂声,刚刚还在看热闹的小孩们被这口号声吓惊了,有的大声哭了起来,有的吓得往家里跑去。

月落岭已有三年没有这么热闹了。

“危光元,这次回来放老实点!”生产大队危宗文指着危光元的鼻子,一边安民兵营长和生产队长溅狗要注意汉奸的新动向。

“大苕,小苕,看什么热闹!”听到一个中年女人的吼声,两个剃着光头的少年小男孩唰地从人缝中钻了出来。随之口号声也小了些。。

这是危氏三房的寡妇,月落岭的人都叫她二妈,论辈分是宗字辈,但村里大大小小的人都叫她二妈。连她的两个儿子大苕和小苕也叫她二妈。

“这不是小叔叔吗?”只见在暗淡的黑夜里,这个胖胖的扎着独辫的女人——二妈,走向危光元坐的碾米盘,和危光元打着招呼,直到这时危光元才把头抬了起来,他在冰凉的夜晚感到了一丝暖意,但这种暖意很快就消失了,他在黑暗中睁大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二妈,突然他看到了在不远处另一个熟悉女人的身影,危光元的心稍微抖动了一下,然后又麻木了,一句话也没有说,像立在黑暗中的一个木桩子。

危光元对外界早已漠然,刚才的口号声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他心里只想着二嫂的下落和侄儿粪草的下落,二哥危光斗临死前的嘱咐:“照看好粪草!”这句话填满和占据了他的心。

天完全黑了下来,初春嗖嗖的西北风一阵阵刮得像扯白布一样,此时,村西头碾米盘上只有危光元一个人蹲在那里,又一阵北风吹过来,危光元打了个哆嗦,就在这时村东头的哑巴朝碾米盘走了过来,只听见哑巴在黑暗中啊……啊……了几句后,就拽着危光元的胳膊朝着村东头走去。

危光元刚踏进哑巴的大门,危老太就一把拉着他的手,口里滔滔不绝地念着什么,然后一行泪水从右眼流了下来,那只瞎了的左眼随后也滚下了几滴眼泪。慢慢松开危光元的手后,危老太从厨屋里拿出一碗红薯和几块豆饼,危光元感到饿极了,他一口气吃了几个红薯。然后他一边嚼着豆饼,一边向危老太打听二嫂和侄儿粪草的下落,危老太告诉他:三年前他被抓去坐牢后不久,村里来了个放养蜜蜂的外地男人,听说是浙江人。养蜂人一直在蜜蜂寨上放了二年多的蜜蜂,去年冬天来临的时候,那个养蜂人带着侄儿粪草和他的二嫂突然走了,听村里的人说,他们一行三人是从蜜蜂寨的北边走了,据说是朝着九步岭方向去的。危光元听到这儿一下子来了精神。豆饼很硬,他把豆饼咬得崩崩的响,豆饼还没有完全嚼烂,他把舌头伸到嘴角左右舔了几下,就吞了下去。

他饿极了。

危光元一边吃着豆饼,一边在心中琢磨着自己的打算。

危老太的那只红脖子公鸡刚叫三遍的时候,危光元已经醒了。

这一夜,他和哑巴挤在一张床铺上。他一会儿沉睡,一会儿被粪草的哭泣声惊醒,朦胧中他的脑子里还不时地浮现出他二哥和二嫂的身影。

危光元蹑手蹑脚地从哑巴的床上翻身起来,他生怕弄醒哑巴。摸着黑左脚刚刚踏出房门,床头上的那盏松油疙瘩灯却被哑巴点燃了,只见哑巴端起瓦罐里的火走出房门,拿起桌子上一个盛满红薯和豆饼的小布袋塞进危光元的怀里,这时,里面厢房传来危老太一阵阵的咳嗽声。

“老嫂子,我要去找粪草。”危光元怀里揣着危老太早巳为他准备好的干粮,立在危老太的厢房门前,沉沉的向危老太鞠了一躬。屋里又传出危老太更加厉害的咳嗽声。

他侧过身来想对哑巴说什么,又把话咽了下去,哑巴双手呆呆地端着燃烧着的松油疙瘩,两只眼睛盯着那红红的火苗,上下嘴唇紧抿着,心里好像在祈祷着什么。瓦缝里吹进来的风,把那火苗吹得一歪一歪的,危光元拍打了一下哑巴的肩膀,把小布袋搭在肩上,消逝在村东头的黑暗中。

鸡叫三遍后的黑暗是黎明来临的前兆,天黑得叫人有些恐怖,地上的小树林和杂石顿时全变成了无数个黑影,叫人毛骨悚然。但危光元却丝毫没有一点恐怖感,他凭着往日的记忆深一脚浅一脚地在弯曲的山路上摸着走,他在记忆深处回忆着九步岭的路线,有一年的冬天危光元曾经和他的二哥危光斗一起到九步岭挖过药草,他只知道穿过蜜蜂寨后,再沿蜜蜂寨的北面横穿九座山就是九步岭。

到了蜜蜂寨北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大亮了,二月的春风有些刺骨,危光元走到一条泉水沟旁,双腿跪在地上,两手挨着地支撑着上半身,先把头埋在水沟里喝了几口凉水,然后用手捧了几捧水朝着脸上搓了搓,从布袋里拿出一块豆饼边吃边继续赶路。

“黄牛角,水牛角,越抵越发恶!”

月落岭上不时地传来几个放牛娃的声音,危光元三年没有听到这种声音了,他听起来有一种久违了的亲切感。

危光元抄着陡峭的近路接连爬了八座山后,已经是第二天了。他的衣服被刺枝划了几道口子,到了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来到了九步岭的半山腰上。半山腰里住着三户人家,危光元走近一家低矮的茅屋,向一位正在劈柴的驼背老头打听二嫂和粪草的下落,那位驼背老头告诉他,有一个戴眼睛的男人带着一个女人和十多岁的小男孩,养着十几笼蜜蜂原来一直在他的茅屋后面住了几个月,不巧的是前几天刚刚搬到仙山寺去了。那驼背老头用手指着九步岭前的仙山寺,危光元抬头望了望,他隐隐约约地看到了仙山寺的主峰。他向驼背老头打听仙山寺的距离,驼背老人告诉危光元大约还有三十几里路。看来今天是赶不到的,危光元在驼背老头家借住了一晚上。

第三天中午危光元就急匆匆来到了仙山寺脚下。在一个放牛人指路下,危光元爬上了仙山寺半山崖的一块洼地里。远远望去在一块崖石下面用竹子和树枝扎着一个草屋,草屋的门楣用几根竹子弯成椭圆形的门,一个用竹枝叶扎成的门半掩着,在草棚子的两旁放着两排木蜂笼,仙山寺上的野花,在向着阳光的地方已经白一片、红一片地盛开着。成群的蜂蜜嗡嗡地在花丛中采着花蕊。危光元先是迟疑了一下,他目视着前面的洼地,慢慢地朝那草屋接近……就在这时一个十一二岁的小男孩从草屋里走了出来,剃着光头,一件黄色的棉袄腰间系着一根布带子,目光滞呆地望着危光元,危光元一眼就认出了眼前的粪草,还是那张长长肌黄的脸,只是个头长高了一些,他三步并作二步跑到粪草的跟前,似乎有些激动地叫了声:“粪草!”粪草呆板地看了危光元一眼,没有反应。

“我是你三叔,粪草。”

危光元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抚摸着粪草光光的头,粪草依然没有表情,过了一会,他那双小眼睛上下才眨了几下。危光元俯下身去从脚到头又一次把粪草打量了一遍,突然,危光元抱起粪草大声叫了起来:

“粪草,我是你三叔,我是你三叔!”

危光元一腔眼泪从眼底里里夺眶而出。

“你不认识我了,粪草,我是你三叔,”危光元又重复了一句。

“粪草,我是你爸的弟弟,我…是…你…三……叔!”

粪草看到危光元泪流满面的样子,他好像从记忆里看到了危光元的影子,他小小的嘴唇似张非张的,想要说着什么。

“粪草,是谁呀?”

从崖石后面的山路上走来一个戴着眼镜,挑着两个木桶的男人。

粪草刚才还要准备张口和危光元说话,刹那间一听到那个男人的声音后,立即挣脱掉危光元的怀抱,迎着那个男人:“叔叔,叔叔。”地喊了起来。那男人刚刚放下水桶,正要和危光元打招呼,不料,危光元从粪草的举动中已经判断出那个男人就是危老太说的浙江放蜂人,危光元冲上前去,朝着那个放蜂人不由分说的就是一拳,放蜂人本能地退让了一步,一个踉跄绊到了一个水桶,水桶里的水溅到了草屋旁。

“你为什么骗走我二嫂和侄儿?”危光元又是一拳打在放蜂人的鼻梁上,放蜂人一边避让着,一边护着眼镜,放蜂人完全没有还手的意思。

“你听我说。”

“你听我说。”

放蜂人不停地重复着。

危光元根本听不进去,又用脚朝放蜂人蹬去,直听见放蜂人“啊”地尖叫了一声倒在地上。

粪草在一旁吓得哭了起来。

危光元正准备把放蜂人揪起来再打时,忽然他的背上重重地挨了一棍子。危光元猛地回头,看见一个中年女人正举起棍子,准备朝他的头上再次劈来,就在那一瞬间,他们不约而同地喊叫了一声:“是你……是你……

那女人的棍子举在空中一动不动,危光元呆滞了一下。

“二嫂!”危光元先喊了一声。

“三弟!”二嫂回叫了一声。

“梆,梆!”棍子应声掉在地上。

“你为什么打他,他是个好人!”二嫂一边指着放蜂人,一边靠近并扶起放蜂人。

“怎么了,教授?”二嫂从地上扶起那个放蜂人,放蜂人表情痛苦地站了起来,又斜歪着倒了下去,他后脑袋的头发被血浸透了一大块,地上的一个石头尖上也贴上了一块血迹,显然放蜂人在被危光元击倒地时,倒在了一块石头上,被石头尖戳破了后脑袋。

二嫂麻利地从草屋里拿出一块布条紧紧地缠在了放蜂人的头上,暂时止住了血。放蜂人忍着疼痛一脸苦笑地招呼危光元在草屋里坐,危光元反而不知所措。趁着二嫂扶放蜂人进草屋的时候,突然,他拉着粪草的手就往外面的山脚下走去,因为在他心里二哥危光斗的遗嘱一直在他的心中燃烧着。

“妈妈,妈妈。”粪草不愿意跟危光元走,他拚命地叫喊着。

二嫂闻讯从草屋里走了出来。

“粪草我带走了。”危光元向是对自己说,又向是对着他的二嫂说。

“三兄弟,请你放粪草一条生路,我们不愿意回月落岭。”二嫂追到洼地坡上。眼看就要追上危光元,危光元不顾他二嫂的劝说,仍然拉着哭泣的粪草朝着仙山寺山脚下走去。

“三兄弟,我求你了,你放下粪草!”二嫂放声哀哭起来。

粪草听到母亲的哭叫声,奋力挣脱掉危光元的手,然后拚命地往回跑着喊着:“妈妈,妈妈…”

危光元回头往山坡上一瞅,直见二嫂双腿跪在地上,一副哀求的样子,满是皱纹的脸上挂着泪水,危光元一阵心酸,他上前跑上那道土坎坡,慢慢地从地上扶起二嫂。

“三兄弟,你知道吗?你走后,我们娘儿俩过的什么日子吗?”二嫂哽咽到:“我这个汉奸的二媳妇,隔三岔五的除了不是批就是斗,要不是为了粪草,我早就不想活了。”

“二嫂,二哥临死前的嘱托,要我照看好粪草,这是我们危氏大房的根啊!”危光元哭丧着脸说:“我怎么对得起我的二哥。”

“我正是为了粪草才跟着那放蜂的教授,他可是个好人,他原来在大学里教书,被打成了什么“走资派”。他现在一直教粪草认字呢,”二嫂停止了哭声,她的眼光投向那草屋。

草屋里不时传来放蜂人的呻吟声。

粪草用双手拽着二嫂的衣服,小脑袋贴在他母亲腋下,危光元的心冷静了下来,是啊!现在自己是一无所有,在月落岭连一个栖身的茅屋也没有,这日子怎么过呢,假若还要带着粪草……危光元在心里想着,他不停地用手摸着后脑勺。

草屋里不时地传来放蜂人的呻吟声,二嫂拉着粪草钻进草屋,危光元跟在他二嫂的身后,他心里闷闷的。当他走进草屋的时候,他一眼看到放蜂人头上的血浸透了那块布条,而放蜂人不停地用手示意危光元先坐下来,二嫂又从里屋撕下一块布条,在放蜂人的头上紧紧地缠绕了三圈,血好像止住了一些,但里面有些血还在不停地在往外渗透,危光元没有多加迟疑,他回转身走出草屋,朝屋外的山上跑去……

山里的人一般都知道一些草药常识,危光元很小的时候就跟着二哥在蜜蜂寨采草药,掌握了很多草药的用途。他知道野烟叶是能快速止血的野草。不一会,危光元就在靠近仙山寺顶峰的一遍杂草中找到了几片枯萎的野烟叶,他赶步返回草屋,取下放蜂人头上的绷带布,把一片野烟叶放在巴掌心里搓了几下,然后轻轻地敷在伤口处,再用绷带缠上,血完全止住了,放蜂人嘴里连声说着:谢谢,谢谢!

粪草舀了一竹桶水递到危光元的跟前,小嘴巴动了几下,又回来看了他母亲一眼。“快喊三叔,快喊三叔!”二嫂在一旁催着粪草,粪草又看了他母亲一眼,小嘴又动了几下,最后他终于开口喊了声:“三叔,喝水!”危光元接过粪草的竹桶,用手亲昵地摸了几下粪草的小脸,把那一竹桶水一饮而尽。他环视了一眼草屋,除了两张用竹片拼的床,一些取蜂蜜的工具,一摞书外,草屋里最显眼的是挂在草屋墙上一小块木板,木板上用黄灰石写着天、地、人、和四个大字,另外地上还摆着一块小木板,小木板上同样歪歪斜斜写着天天天天、地地地地、人人人人、和和和和,危光元看到这里有些触动,他似乎看到了粪草末来的某种希望,他又看了看缠着绷带的放蜂人,心里有一些内疚,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抬起眼皮斜视了一眼放蜂人,这是一个中年男人,长长凹凹的脸上挂着少有的斯文,修长的身子,腰背有些前倾。头发稍有些花白,但很蓬乱。

二嫂在草屋外的土灶上烧着饭,粪草在不停地往土灶里添着柴草。一阵烟雾飘进草屋,随后一股野菜的香味也被风刮了进来。

放蜂人在危光元野烟叶的作用下,疼痛减轻了些,他用衣裳角擦了擦眼镜,然后对危光元说:“兄弟要是不嫌弃,你就跟我们一起放养蜜蜂吧,只要我们有饭吃,我们就不会让你饿着。”

“不,我要回到月落岭去,那里是我们的根!”

“你还是不要回月落岭吧,那里不是人过的日子!”二嫂从外面接过危光元的话。

“我,死要死在月落岭,”危光元坚定地说着,他的目光有些异样。

“粪草就交给你了,老兄!”说着说着,危光元双腿跪在地上重重地给放蜂人磕了三个响头。放蜂人被危光元的举动惊呆了,他欠起身子扶起地上的危光元,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几下头。

危光元拿着二嫂给他做的菜饼,谢绝了他们的挽留,转身给他们告辞。二嫂在里面拿了一双半旧的布鞋;放蜂人拿了十二块钱一起递给危光元,粪草靠在竹门上吃着菜饼,一群蜜蜂要归笼了,在草屋前飞来窜去,发出嗡嗡的声音。危光元走到竹门旁把粪草抱了抱,然后向山下的原路返回。

“天已经快黑了,三兄弟明天再走吧,”二嫂站在土坎上,还在不停地喊着往山下走的危光元,危光元回头又朝草屋看了看他们仨人,突然停住了脚步又冲上了草屋旁,把粪草的小脸蛋摸了摸,回过头对着二嫂和放蜂人说了句:“二嫂,老兄多保重,”说着又从口袋里拿出一块二嫂给他的菜饼塞到粪草的手里,之后,朝着山下走去。

不一会,山上的黑暗把危光元吞噬了。

危光元没有直接回月落岭,而是先到了蜜蜂寨南面危氏家族的坟园里,站在坟园的中间朝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分别给那些逝去的老祖宗磕了三个头,再到危光斗的坟前重重地给他的二哥也磕了三个头。他没有带回粪草,心里觉得非常苦闷和不安,二哥的坟前长满了野草,有的枯死在坟墓上,有的刚刚返青,还有些野花盛开在坟墓两旁。蜜蜂寨上悠长的放牛人的声音不时地在坟墓上空撞击回荡:“黄牛角,水牛角,越抵越发恶……”

回到月落岭后,危光元用了三天的时间在月落岭村西头的老地基上搭起了一间草棚,那个碾米盘也被他圈到了草棚中,从此后那碾米盘就成了危光元吃饭的桌子。后来天一下大雨,草屋里就下小雨。危光元从原来的老屋里找了一些旧瓦片糊上泥沙加盖在屋顶上,总算保住了碾子屋不再漏雨。月落岭的人管它叫碾子屋。

夏天来了,地里的麦子还没有熟,转眼又到了青黄不接的日子。月落岭处在一片饥荒中,人们在山上挖野菜和剥一些树皮当作主食,唯有村西头危光元的的碾子屋里不时地飘出一股香味。

危光元用放蜂人给他的钱到几里外的集镇上买了几斤粮食白酒,又用剩余的钱在集镇上买了一个打鱼的夹网,每天村里收工后,他就到村前的小河旁用夹网夹一些小鱼和虾,然后双腿盘坐在碾米盘上,摇头晃脑地用那个掉了把的小酒盅喝起小酒。他喝酒不是大口大口的喝,而是先用左手端起酒杯,用双眼死死地盯一会儿,把筷子头伸到小酒盅里浸一下,在把浸湿的筷子头放到口里吸一会,又拿出来,又吸一会,这时右手夹起一个小鱼或小虾轻轻地放在口里,再重重地抿上一口白酒,嚼半晌。这样不断地反复,直到他的碾米盘周围聚满了村里的大人和小孩。

危光元总是不时地把碗里的小鱼或小虾分给每个大人和小孩,这时候他获得的回报是“小爹爹,小叔叔”的称呼,危光元直到这个时间段才得到了应有的尊重,他也感到了莫大的慰藉。

久而久之,危光元的碾子屋成了月落岭村最热闹的地方。特别是村里的小孩一有空隙准会跑到危光元的碾子屋,大光棍和二光棍常常混在小孩子中间,想磨噌点吃的,危光元分小鱼小虾的时候也总是分给他们一份。

溅狗饿得慌的时候,也经常跑到危光元的碾子屋,看到危光元家里有什么好吃的,马上对着危光元身前身后喊着:“小叔叔,小叔叔,”然后自己动手在碗里或锅里拿上几个小鱼小虾,再往口里呷上一满口酒往外跑,生怕被其他人看见似的。危光元每次看到溅狗那副狼狈的样子后,总是笑容可掬地对着溅狗说:“多拿几个,多拿几个。”

民兵营长光临危光元的草屋时,总是一副威严的样子,有几次他看到危光元刚刚烧好的小鱼,马上连碗就端走了。嘴里还振振有词地说:“你这小鱼,小虾是挖集体的墙角,”再到后来干脆对危光元说:“你这是挖社会主义的墙角,”危光元无可奈何,直到民兵营长走后,才在他身后留下一串狠话:“你这龟孙子,危氏家族的土匪,总有一天会遭报应的。”

二妈的大苕和小苕更是每天准时到村西头的碾子屋报到。二妈一到晚上也会准时到村西头把两个儿子拉回家去。大苕和小苕是危氏三房的后代,同大光棍二光棍是堂兄弟。二妈嫁到危氏三房那个宗字辈的男人后,头两年不生育,后来在五年的时间内生了大苕和小苕,两个儿子分别取名叫耀天、耀地。生下小儿子耀地后危氏三房宗字辈的男人死得只剩下二妈的男人一个,二妈的男人私下里找了个风水先生看了看,那风水先生说她的两个儿子名字取得太“杠”了,不好养,并且还建议让她的两个儿子改亲生的母亲叫二妈,这样孩子好养。二妈的男人信了那风水先生的话,将大儿子耀天改名为大苕,小儿子耀地改名为小苕,还叫大苕改口叫他的母亲叫二妈,小苕学说话时就开始叫他的母亲叫二妈。不过那风水先生走后不久二妈的男人就死了,据说得的是痨病。从此后二妈没有再嫁人,在危氏三房的老宅上,一个人拉扯着两个儿子大苕和小苕。

从此后月落岭的长辈、平辈、大人或小孩都叫她二妈,谁也不知道二妈的名字叫什么。

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丫头收工后从村西头的碾子屋前路过,原来路过时她总是低着头快步地晃过,但这一次她却斜着眼睛看了一眼碾子屋,不料她的眼睛正好与危光元的眼睛对视在一条线上。她,稍微迟疑了一下,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危光元跑到里面拿出两个菜饼,一个健步跃到丫头的跟前,不用分说地将那两个菜饼放进丫头的竹筐里,丫头来不及看一眼危光元的表情,危光元就折身返回了碾子屋。

回到家后,溅狗还没有收工,丫头跑进院子旁的茅坑里并没有解开裤带,而是假装蹲着。慌忙地把那二个菜饼拿出来啃了一个,第二个菜饼刚啃到一半时,丫头听到了溅狗的咳嗽声,丫头赶紧将那一半菜饼丢到了茅坑里。

那一夜,当溅狗爬到丫头的身上时,丫头用手死死地拽着裤腰带。溅狗咆哮着:“你这个臭婊子,怎么了?”溅狗抓住丫头的头发,吼叫着:“是不是看那个汉奸儿回来了,你想他?”丫头任凭溅狗辱骂就是不肯就范,溅狗气急败坏地把丫头从床上拖到地上,从地上拖到床上折腾了好几个回合,丫头死人一般地不吭气,只是把那裤腰带拽得死死的。

后来丫头做了一晚上的恶梦,她梦到第一个病死去的男人,又梦到了第二个被牛撞死的男人,接着又梦到了第三个男人危光元,唯独没有梦到溅狗。在梦中她把那几个男人比较了一下,她觉得只有危光元最善良、最真挚。在她的生命里真正让她爱过的男人也只有危光元。其实这些年丫头的心里一直是麻木的,当年危光元去坐牢时,她在心里一直责备自己,她觉得是她害了危光元,在朱家岭时村里的人说她是“扫帚星”尽克夫,她虽说在嘴上不反驳,但在心里却觉得冤枉。到了月落岭后她尽心地对待危光元,而危光元也是真心的对待她,所以每当村里批斗危光元的时候,丫头并不像危光元的二嫂那样一味地哭泣,而是无所畏惧的面对,因为在丫头的心中,她是决心把自己的一生托给危光元。所以当危光元去坐牢后,丫头仍然顽强地生活。她的目的是要等到危光元回来。可是,当月落岭的人告诉她:说,危光元要坐一辈子的牢,听到这话后,丫头把人生仅有的一点生存的激情和希望都从心里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想到过死,但又不甘心,所以当溅狗把她占有后,她像一具死尸一样地活着,白天她机械地干着繁重的农活,晚上她麻木地让溅狗折磨着。特别是冬天的时候,那时没有电灯,农村里没有半点其他的精神生活,在漫长的夜晚里溅狗把她当作了唯一的娱乐。但是,当那一天她看到危光元突然出现在月落岭的村西头,看到危光元盘坐在碾米盘上的一瞬间,她麻木的心突然颤抖了起来。以后的日子,丫头一个人经常避着溅狗偷偷地流泪。

在夏粮还没有成熟的日子里,每天光吃着野菜,已经二十几天没有吃米面的丫头,看到危光元送给她的菜饼,她既没有拒绝也没有感激,她只觉得心里有种抵抗不住面食的诱惑。野菜在她的胃里燥得一天要吐几次苦水,村里的活还要每天照常干,每当她看到生产队在二妈家喂养的那头老水牛时,她特别怜惜,她总要走上前去把那老水牛的头摸了又摸。顿时,在丫头的心里涌现出一个想法,自己和那头老水牛几乎没有什么区别,她在怜惜那头老水牛的同时,似乎在怜惜着自己。

自从那天吃了危光元的菜饼后,丫头收工时总是有意绕开村西头,不知为什么她害怕见到那碾子屋,如果白天见到那碾子屋,夜晚丫头准要在梦中梦见危光元。

其实给丫头送菜饼后的好几天时间里,危光元再也没有看到丫头。这天,乌云在月落岭的上空翻滚盘旋了一下午,危光元抓紧在暴雨来临前,在月落岭前的小河里用夹网夹了些小鱼,人,前脚刚踏进碾子屋,后脚就听到空中一声霹雷,紧接着一个闪电掠过,又是一串的闪电在天际眨眼闪烁。电闪之后,再是两声闷雷在碾子屋顶炸开,紧接着暴雨夹着大风,拥着雷鸣声,打得碾子屋颤抖了几下,紧接着碾子屋是阵阵摇晃。就在这时月落岭的村支村危宗文公社工作队的刘承凤来到了危光元的碾子屋躲避暴雨,这几年刘承凤一直在朱家岭蹲点,今年又重到月落岭蹲点。蹲点工作,有点儿近似于特派员的性质,大伙儿都叫他刘特派。

刘承凤一踏进危光元的碾子屋,危光元第一眼就认出了他。

危光元连声说:“刘承凤,您好,请坐…坐。”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稻草擦拭着木凳。嘴里也不停地叫着:“危书记坐,危书记请坐,”

危宗文则直呼:“危光元,这次公社刘特派又重新回我们月落岭蹲点,您要老老实实地做人,”

危光元看着危宗文不停地点着头。

外面的雨还在不停地下着,并且一阵比一阵猛烈,在雷电的映照下,雨点打得地上溅起了一个个浪花。眼看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危光元顺便说了句:“你们俩就在我这里吃点什么吧?”危宗文看了一眼刘特派,而刘特派反过来又看了一眼危宗文,可能是他们肚子都饿了的缘故,他们俩都表示了默认。

危光元看到他们俩没有拒绝,心里非常高兴。他烤了一碗没有油的小鱼,煮了一些野菜汤,用剩余的一些粗米粉做了几个菜饼,然后拿出家里仅有的兑过水的半瓶白酒,招待了刘特派和队长危宗文。

等他们吃完饭后,外面的雨已经停了下来,看到刘特派和队长打着几个饱嗝消失在雨里,危光元激动了好一阵子才入睡,在危光元的心里他觉得公社的工作队和队长把他当人看了一回。

危光元竟忘了吹熄床边的松油疙瘩,那忽隐忽现的松油火苗把碾子屋映红了一整夜。

天刚蒙蒙亮,下了一整夜的大雨开始慢慢停了下来,但纷纷的小雨还在飘落着,天上的乌云还没有散去,月落岭已经开始骚动了。

开始是几只乌鸦在村西头不停地叫,原来乌鸦的叫声只会在头顶“嗷,嗷”地叫上几声,然后由近而远地离去,但,今天却一直在危光元的碾子屋上空不停地哀叫。危光元在木板床上伸了个懒腰,猛地从床上跃身跳了起来,按照村里迷信的说法,危光元似乎感到有某种不祥的兆头,他前思后想了一会,觉得确实没有做什么亏心的事,他也不怕鬼敲门,他在心里一边安慰自己,一边躺在床上准备再小睡一会。就在这时村子里传来了一阵阵牛角“鸣呜,鸣呜”的螺号声,不一会,门外传来一个男人急促的敲门声:

“危光元!马上到村东头开会。”危光元听出了那是队长的声音,紧按着竹门又被踹了几脚。

“快点!快点!快动作!!!”队长一边用脚踹着危光元的竹子门,一边大声地吼道:“快到村东头开会。”

危光元穿了一件没有纽扣的蓝布衫,腰上系了一根草缨子,当他走出村西头的时候,他看到二妈正在一边梳着头,一边往村东头急匆匆地走去;大光棍一边低着头往村东头走,一边往裤腰上穿着一根细麻绳子;二光棍肩上扛着一条木凳子;有几个群众打着哈欠;有几个群众用手不停地擦着眼睛;危老太则坐在她家的地槽上,手里握着那个光得有些发亮的舂头木棒。

靠近那棵桑树旁早早的放着一个三条腿的木桌子,桌子的另一条腿用一根木棍子支撑着,桌子上铺了一张有些发黄的旧年画。刘特派和大队书记危宗文坐在那个断了一条腿的主席台上,桑树底下已经集聚了一些群众,有的站着,有的拿着石头垫坐在有些潮湿的地上,哑巴则坐在那根从桑树底下延伸到外面的一根凸出的树根上,丫头也盘坐在离哑巴不远的那根桑树根上。大光棍挨着几个群众拿着石片一屁股垫坐在地上。

这时候,大苕牵着那头老水牛,牛背上驮着小苕,村里的几个小伙伴、另有几个老年人也牵着牛跟在大苕的后面。那头老水牛趁大苕牵着它的缰绳松开的瞬间,不时地用嘴啃着地上的土,嗯嗯地哼着从老桑树旁经过,正准备往蜜蜂寨上去放草。村里放牛的大人和小孩,他们看到村子里的人都聚在桑树底下,也牵着牛停下看热闹,自从危光元坐牢后,月落岭已经好久没有这么热闹过了。

“危光元站起来!谁让你坐的?”溅狗突然一声吼,吓得那老桑树上的一群麻雀拍着小翅膀向乌云弥漫的天空乱飞。

危光元正拿着一块树皮,本想靠坐在大光棍的旁边,不料随着溅狗的吼叫声,那块树皮顿时从危光元的手里滑落到了地下。

“把汉奸危光元押上台来!”刘特派一声高呼。并猛地从三个腿的主席台上的座位站了起来。

“把汉奸危光元押上台来示众!”队长危宗文又是一声高呼,随着吼声也从三个腿的主席台上站了起来。

危光元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被溅狗和民兵营长每人反背着一只手押上了那个三条腿的主席台前,二光棍把刚才搬来的那条凳子立在主席台前的一个小沙土包上,他担心那凳子不稳固,先用手把凳子的四个脚往下死劲按了按,不放心,又双脚站在凳子上立了立,觉得比较牢固,才放心地离去。

“站凳子上去!,站到凳子上去!”民兵营长把危光元推到凳子前。

“我自己上去,”民兵营长和溅狗正准备用手在后面推着危光元,危光元坦然地说着,因为他在心里实在不明白究竟又犯了哪条罪,所以他很坦然,再说他对这类批斗会已经熟悉了,所以从容地站在了凳子上。

“乡亲们,咱们忍饥挨饿,正在与天斗、与地斗,而汉奸危光元却趁着昨天的暴雨,拉拢我们吃吃喝喝,”刘特派开始发言了,“吃吃喝喝决不是小事,我们千万不要忘记斗汉奸的儿子!”

危光元终于听明白了他挨斗的原因,他的嘴角不经意地露出了一丝笑容。他把低着的头微微抬了起来,扫视了一眼桑树下的群众,他看到大部分的群众都用一种异常的眼光在盯着他,大苕和小苕,还有二妈的那头老水牛和村里的几头水牛,同时都站在批斗会的现场,其中有两头牛的嘴里还嚼着从桑树上被风吹落的桑叶,只是牛耳朵竖得高高的。他看见二妈的双眼并没有盯着他,而是死死盯着那三条腿的主席台,似乎她的眼里射出某种怒火。丫头的头抬得很高,双眼一直朝上看着危光元,危光元的双眼和丫头对视了一会后,危光元最终把一双眼的余光落到了二妈家的那头老水牛身上,他的眼前不时地浮现出那头老水牛驮着那副柏树棺材时的情境,他的二哥怎么也不会想到就是那头老水牛驮着他走进了危氏坟园。此时此该,危光元觉得自己非常的孤单,他突然想起他的二哥,要是他的二哥还活着,挨斗的时候他就不觉得那么的孤独,至少他的二哥还会陪在他的身边。

这时的溅狗和民兵营长分别站在主席台前揭露危光元罪行,危光元朦朦胧胧地听到,溅狗数落着他用小虾、白酒拉拢小组长;危耀武则揭发他用小鱼和菜饼拉民兵营长“下水”。

此时,危老太在门口使劲地舂着空地槽,那“吭唷、吭唷”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锵。口里不断地拖着老腔念到:“天、地、人、和、光、宗、耀、祖、日、月、星、火。”

搅得不少群众都回过头去看危老太。

突然,危光元站着的木凳子,前脚“嘭”的一声断了两截,危光元从凳子上跌了下来,这时候刘特派挥动着右臂高声喊到:“打倒汉奸儿子危光元!”

群众欢呼:“打倒!打倒!”

随后,溅狗和民兵营长及一些月落岭的群众,围着跌倒在地下的危光元不断地高呼:“打倒危光元!打倒危光元!”

地上的批斗声和天上的雷声响成一片,天上的乌云突然把整个月落岭又罩了起来。

这时候,后山的一个群众跑过来报告:蜂蜜寨脚下的六一河水库底闸堵塞了,洪水快要漫过大堤。桑树底下开批斗会的人们,一听到这个消息,顿时一片骚动。

随之,刚才的口号声刹那间停了下来。

队长危宗文一听到这报告,脸色马上掠过一丝惊慌,他在刘特派耳朵旁咬了几句后,马上安排道:“溅狗,赶快叫村里所有的男劳力带上工具到六一河水库。”

随后人们一哄而散,又是一个响雷。从天际边由远而近,“轰隆轰隆”的在月落岭的上空炸开了,接着一阵狂风夹着暴雨横扫而来。

队长不知为什么没有安排危光元到六一河水库,等到危光元自己赶到六一河水库的时候,堤坝顶端唯一的泄水闸,已经被咆哮的山洪挤得直泻而下。来不及排除的树枝、树根和野草被堵塞在出水口。由于堤坝的上顶泄水闸太小,致使库里的水位在不停地上涨,眼看就要满过堤坝,如果不及时抽开底闸,将会对水库大坝造成崩堤的严重后果。由于底闸的阀门年久生锈,溅狗派了几个年轻人潜到水中都没有打开阀门,溅狗和排长轮流下去同样也没有搬动那闸门。

队长危宗文和刘特派站在堤坝上急得团团转。

“让我试试看,”危光元自告奋勇地站在堤坝上,堤坝上的所有领导都没有人表态,要是平时他们害怕汉奸搞破坏,根本就不会让危光元挨上那底闸,但是现在情况紧急,所以,包括刘特派在内的所有领导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只见危光元脱下长裤和那件没有纽扣的蓝布衫,肩膀上用草绳背上一块几十斤的石头,从溅狗手里拿起那把专用扳手,他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又把头由右向左摇晃了几下,让头上的的雨滴散落下来,再腾出一只手抹了一把脸,然后沿着底闸的方向摸着沉到了水库中。

堤坝上的人顿时都聚集在危光元下水的地方,他们的眼光全部注目在底闸处,过了一会,危光元浮出了水面。“怎么样?”溅狗问道,危光元摇了摇头,没有作答,只见他又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后,背着石头又沉入到了水库中。

这时,天上的雨似乎下得小了些,但山上的洪水却从四面八方往水库中不断的汇聚,堤坝上方的泄水口两边的防护栏,已经被咆哮的洪水冲断了好几截,水库里的水距离堤坝的表层愈来愈近,形势异常危急。公社工作队和月落岭的领导一时束手无策,他们把唯一的希望寄托在危光元的身上。

危光元在水里的时候,不时从底闸处翻起阵阵浪花,正当人们抱着莫大的希望时,危光元又从水中探出头来,堤坝上的人们又是一阵失望。只见危光元脸色有些苍白,他重新大口大口地吸着空气,因为只有他心里知道,底闸锈死的螺丝也被他松动了一圈,他实在是憋不住才又浮了起来。

眼看底闸放水没有多大的希望,工作组的刘特派,还有队长危宗文,以及大部分群众此时纷纷朝堤坝两边的山上撤去,这时的堤坝上只有溅狗和哑巴两人,危光元喘了几口气后,眼睛向堤坝上扫了一眼,又重重地吸了几口气,把背在肩膀上的石头草绳往里面拢了拢,又沉到了水库中,不一会,只听到“轰”地一声巨响,那声音在蜜蜂寨的山谷中回荡,回荡声由远而近,又由近而远。接着,底闸的水呼啸的朝着水库下面的峡谷席卷而去,水库两岸的群众一片惊呼!刚刚撤到两岸的村干部和群众又回到了堤坝上,眼看着水库里的水慢慢地退了下去。

堤坝上的人们这时已经忘记了底闸是怎样开的,只有哑巴在拚命地哇、哇乱叫,并不停地朝着水库底闸的方向嚎叫着!哑巴一会跑到队长书危宗文的跟前,朝着水库底闸的方向比画着;一会儿又跑到刘特派的跟前比画着同样的动作;见到他们都没有理睬,又跑到溅狗的眼前朝着水库反复比画着,溅狗心里明白,危光元开了底闸后一直没有上来,他在心里有些幸灾乐祸,溅狗假装糊涂地也不理睬哑巴。哑巴拿着一把铁锹,站在水库的边沿朝着水里不停地拍打着,口里声嘶力竭地乱叫着,绝望地怒吼着!

这时候月落岭的群众已经知道危光元生死不明。

危光元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倚靠在一棵柳树旁,一堆杂草把他托在水中,他想睁开眼睛,又觉得四肢无力,他静静地躺了一会后,他觉得自己的思维还很清醒,刚才一幕在眼前浮现:他第三次沉入水库,用扳手在水中摸着拧底闸螺丝的时候,他几乎使上了全身力气。就在他感觉到螺丝松动的那一刻,螺栓突然被他拧断了,闸门上面的弹簧随即也崩了出来,闸门瞬间往上弹开,闸门口积蓄待发的洪水,风一般地急驰而出。在一股巨大水旋力的作用下,危光元从底闸里被洪水卷了出来,他肩膀上的那块背着防浮的石头,也不知什么时候从身上掉了下来,一阵昏眩从闸门口出来后,他正好被洪水冲到了一堆杂草上,他连呛了几口水,又被一阵浪袭来,后来他随那堆杂草漂到了峡谷边的柳树上。

天有些放晴了,不知又躺了多久,危光元隐约地听到“哇,哇”的叫声,他这一次睁开眼睛时,猛然看到了哑巴正爬在那棵柳树的枝丫上,从上往下在俯视着他,哑巴的眼圈红红的。危光元一下子来了精神,他在水中伸了伸左腿,又动了动缠着杂草的右腿,他感觉到没有伤着什么,只是有些疲惫。后来,他在哑巴的帮助下,很快从绕着杂草的水中爬到了草坡上。

危光元先是浑身扭动了一下,他并没有感到什么疼痛。于是,他又全身上下仔细打量了一番自己,除了上身有几条红血痕外,腿上杂草划了几条血道,他在心里暗暗庆幸自己命大,哑巴则高兴得把危光元抱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蜜蜂寨上又传来了放牛人的声音:“黄牛角,水牛角,越抵越发恶,”然后是听到一群牛在丛林中厮杀声。

这天村里放假,危光元一大早就到蜜蜂寨上去采摘野蘑菇,由于近段时间一直下雨,刚刚长出土的蘑菇还没成形,就被山上的洪水冲走了,一上午,他在荆棘密布的树林里穿来穿去,直到中午他才采了些成形的蘑菇,正在他准备下山的时候,危光元感到有一串脚步声一直跟在他的身后,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以防不测。危光元停下脚步静静地听了听,那声音愈来愈近,他索性躲藏在一棵大树下,准备探测个究竟:“是我,光元哥。”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女人的声音很小,很脆,既陌生又熟悉,再仔细一听原来是丫头。

危光元从大树后面刚刚探出头来,丫头就站在了危光元的跟前。危光元生怯地看着她,半晌不知道说什么,低着头,手不知道放在哪里。

“你怎么来了,你走!”危光元呆呆地说:

“我马上要下山了,碰到溅狗不得了。”危光元有些哆嗦。

“走,我有话跟你说,”丫头说着,走上来欲拉危光元的手,危光元马上把手摆脱掉。

丫头再一次不由分说地将危光元的左手拽住,沿着一条忽隐忽现的崎岖山路往蜜蜂寨顶走去。

危光元的心嘭,嘭地跳个不停,这些年来他对女人已经麻木了,他只是机械地做着他自己认为该做的事情,他更不知道下面将要发生什么。

这蜜蜂寨顶残留着石头房子的痕迹,四周是一片塌陷的石头城墙,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凹地,凹地里长满了长长的毛草。平时一般没有人来,放牛的小孩们更是不敢前来,里面阴森森的,叫人毛骨悚然。据说当年李自成在上面住过。

危光元带着丫头曾经来过寨顶,那还是几年前的事情,当时危光元带着丫头在这寨顶上的乱石堆里挖过几十条蜈蚣虫,他们把那蜈蚣虫卖到了镇上的合作社,换回一大包盐。

他们俩人从一个倒斜的石头门进入了寨顶上,唰唰地踏着毛草的脚步声,顿时惊动了丛林中一只野兔,只见那野兔猛地从他们的眼前窜出了寨门,一群野鸡也拍着翅膀飞出草窝,停在废旧的城墙上。

不一会,危光元和丫头钻进了寨子东面的一片杂草丛林。丫头和危光元分别坐在杂草丛中的石头上。“光元哥,早上我看到你往这蜜蜂寨上来,我就一直跟着你。”丫头抬头望着危光元。

牎敖狗呢?”危光元小声地问道,

牎八到公社开会去了。”丫头肯定地回答。

犖9庠似乎心里踏实了一些,他把头略微抬了抬。

“光元哥,我对不住你,我是被溅狗强行霸占的,你恨我吗?”看到危光元没有任何反应,丫头接着道:

“你知道吗?我常常在心里自责,我是个‘扫帚星,几个男人都是我害的,我也不知道我的命运怎么这么苦,你坐了三年牢也是我害的,”

危光元先是吃惊地望了望丫头。接着他打断了丫头的话: “不,你不要这么说,我不是你害的!”

“我在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丫头低着头,两只手边搓边说。

危光元突然用手扶了扶遮在眼前的几根长毛草,把双手搭在丫头的两个肩膀上,盯着丫头黝黑苍白的脸,不停地摇着头。

“光元哥,其实我在心里一直都装着你,我是在为你活着。”丫头说着说着泪水汪汪地掉了下来。

牐犔到丫头说的话。危光元直觉得一阵热血涌上心头,他摸了摸丫头脸颊上陷得很深的两个酒窝,丫头则温存的将整个头埋在危光元的胸前,危光元顺势将丫头一下子搂在怀里。

牎罢庖槐沧樱真正爱过的男人,是你,光元哥,你是个好人。”丫头双手抱住危光元的头,继续说道,“那次听到六一河开底闸时,你被大水冲走了,我躲在山上哭了好一阵子,后来听到你又活过来,我在心里想,你好人命大。”丫头一边说着,一边把危光元的头抱更紧。

犖9庠微闭着眼睛,眼角湿润润的。

牐牎澳闼担工作队和月落岭的那些人放着地不好好种庄稼,每天寻思着批斗你,那究竟是为么事?”丫头继续说道:

牐牎拔艺娴南氩煌ǎ再说你们还是一个祖宗,五代、十代没出服呢?”

牐牎拔乙材植幻靼祝不知道为什么?”危光元接过丫头的话。并用手不停地撩拔着丫头的头发。

忽然,丫头从危光元的怀里挣脱出来,她不管三七二十一地脱掉自己的裤子,赤裸着下身,站在危光元的面前,危光元先是一阵害臊,接下来心里是一阵狂热,再接下来是愣在原地一动不动。他已经几年没有碰过女人了,他对女人似乎已经没有什么欲望,当他看到丫头光光的下身后,他并没有感到特别的兴奋,反而有些不知所措,丫头见危光元愣在那里,她羞涩地把那脱下的裤子垫在屁股下面,然后躺在地上,并用一把野草遮住双眼。

愣了一会后,危光元已经明显感到自己的身上有一种无名的欲火在熊熊燃烧,心跳加快,血往上涌,他瞟了一眼丫头赤裸的胴体,一下子猛扑在丫头的身上,他把手伸进丫头的后背下,把丫头死死地抱起,又压在地下,又抱起,又压在地下。

就在这时寨子里一阵“嗖嗖”地声音袭来,顿时,危光元心一缩,吓得一动也不敢动,只是憋住呼吸躺在丫头的身上,他侧耳听了听,原来是野兔在草丛中穿行的声音。危光元定了定神后,他慢慢站起来,轻轻解开自己的裤带,刚刚脱下一只裤子,又听到寨子里一阵野鸽子的声音,危光元吓得赶紧穿上另外一只已经脱下的裤子,他半蹲着身子听了听寨子上的动静,又把耳朵贴在地上,确信寨子上没有什么异样的声音后,他才蹑手蹑脚地走到丫头的身旁。这一次他碰也不敢碰丫头,他全身贯注地在静听寨子里的动静,又一阵风把寨子里的茅草吹得“呼呼”的响,危光元把身子缩成一团。

“我本来就是你的人,你怕什么!”丫头在地上大声的斥责着危光元,危光元被丫头的这种斥责声刹那间震醒了。他突然大叫一声:“丫头,你是我的人!你是我的人!”寨子上又一群鸟被危光元的叫声惊叫着飞出了寨子,危光元再也不怕了,他浑身是胆,一把掀开遮在丫头眼睛上的茅草,又把丫头的上衣全部脱了下来,接着把自己的衣服也全部扯了下来,他抱起一丝不挂的丫头走出了杂草丛中,

“丫头,你是我的人,你是我的人,”危光元双手抱着丫头,先是在寨子里面的凹地上吼叫着,奔跑着,寨子上野草淹没的路被他踩出了一道道新的路痕。他又把丫头抱到废墟的石头城墙上环绕了一周,最后他把丫头放在寨子中央,双手握拳举向空中,仰天大喊:“你是我的人!你是我的人!”

山谷回荡:“你是我的人,你是我的人!你是…我的人,我的…我…的…人…人……”

自从那天在蜜蜂寨上和丫头欢悦后,危光元从心灵深处唤醒了对女人的渴望和对丫头的占有欲。他总在寻找时间和丫头约会,但是最近溅狗看得紧,一直没有什么机会。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他总是一个人偷偷地跑到丫头睡的房前,贴着土墙听里面的动静,他一会儿听到溅狗在里面咳嗽,一会儿又听到溅狗吹熄松油灯的声音,再过一会儿,他听到土屋里的床发出吱吱的节奏声,然后是溅狗大口大口喘着粗气的声音。危光元的心如刀绞一般地疼痛,于是他从地上捡起几块硬土块,先退到溅狗屋后面的那片竹林里,伏下身子,观察一下四周的动静后,猛然站起身朝着溅狗和丫头睡的土屋顶砸去。等到溅狗屋里的松油灯再亮起的时候,危光元已经潜回到了碾子屋。

等危光元回到自己的碾子屋后,总要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阵子才能入睡,然后在梦里一次次梦见溅狗和丫头寻欢作乐时的情形,再等他从梦中惊醒后,就一直睁着眼睛在床上等到天亮。

那天晚上,天一开始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危光元站在溅狗的土墙旁,一直贴着土墙听土屋里的动静,一开始他听到丫头和溅狗激烈的争吵声,接下来就听到双方的开骂声,危光元的心里一阵快活。每次隐约的听到这种双方的骂声,危光元的心里都有种快感;但只要一听到土屋里的床发出有规律的吱吱声和溅狗大口大口的喘息声,危光元就会非常地难受,他的心就会滴血般的疼痛,好象溅狗在割他的肉一般。

到了下半夜,天上的月亮在云层里忽隐忽现,地上有些隐隐约约的月光晃来晃去。危光元立起身子离开溅狗的土墙时,朦胧的月光下,他看到在二妈房前的窗户下,有两个身影趴在那里,过了一会,那两个黑影又同时站在了窗台上,这时候二妈房里的松油灯亮了,那两个黑影慌忙从窗台上跳了下来。借着二妈房里的灯光,危光元看清了大光棍和二光棍那两张熟悉的脸,二妈在房里一阵猛烈的咳嗽后,大光棍和二光棍消失在淡淡的黑夜里,随后,村东头的那几只野狗朝着大光棍和二光棍住的小矮屋不停地汪汪狂叫。

原来大光棍和二光棍在打二妈的坏主意,危光元在心里从此明白了。

那一年人造梯田的东风也吹到了月落岭。已经一连挖了好几天。危光元由东往西挖,那几个群众由西往东挖,眼看挖到了东西交汇处,就在这时危光元意外地挖到了三块银元,银元的表面已经生锈了,危光元心里好一阵窃喜。那几个没有挖到银元的群众,在最短的时间里把这一惊喜的发现报告了公社工作队,刘特派带着民兵民兵营长危耀武在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随后溅狗和队长危宗文也来到了现场。那三块银元充公自然不在话下,工作队哪肯罢休,就在那块祠堂地里开了个现场批斗会:他们把危光元推到土台子上,把一个挑土的箢子挂在危光元的胸前,刘特派拿着手里生了锈的三块银元,大声吼到:“危光元,这就是你家汉奸剥削穷人的罪证!”刘特派说着朝空中举起了拳头,紧接着溅狗和民兵营长也举起拳头:“打倒汉奸危光元,”现场的群众也跟着举起拳头,口号一声高过一声。

“危光元,你说说你家是怎样剥削穷人的?”村支书危宗文提高了嗓门,

“我们家用银元剥削穷人!”危光元脱口而出。

“不对,你们家是用埋在地里的银元剥削穷人!”民兵营长刚要开口,溅狗早也抢先一步。

“好了,好了!”刘特派听到溅狗和民兵营长的话,觉得有些不顺耳,也不好批评他们,只好接过话题:“乡亲们,这就是他们剥削我们穷人的罪证!”刘特派把那三块银元拿在手里抖动了几下。眼睛瞪着危光元,接着说到:“我们一定要保持清醒的头脑,注意汉奸的新动向!”刘特派说着,说着把那三块银元滑到了自己的口装里。

第二天,月落岭村的几个群众在民兵营长的带领下,在危光元的老地宅上掘地三尺,他们怀疑危光元的老宅地下藏有金银财宝。工作队更是为了阶级斗争的需要,希望能够在危光元的老宅上找到更多他们家剥削穷人的证据,以此证明危光元的汉奸成份不是抓“阄”抓来的,但是,那几个群众整整挖了两天,把危光元家里的老宅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也没有挖到。到了第二天下午,眼看一无所获,民兵营长危耀武感到也很失望,他丢下那几个群众,一个人跑到后山去了。就在民兵营长走后,那几个群众在老墙的缝隙里挖到了一本发黄的书,群众不认识字就随手撂在危光元的碾米盘上。等到危光元收工回到碾子屋后,一群小孩正在他家的老宅上玩耍,他发现了一张发黄的纸,那张纸虽然发黄陈旧,但是“危氏家谱”几个字却依稀可见,危光元连忙寻找那本家谱的正文,却怎么也寻不到,危光元向那几个玩耍的小伙伴打听,其中一个小孩告诉危光元,是大苕和小苕捡走了,危光元赶紧放下手中的活,他来到靠近村中间二妈的家里,二妈的门紧锁着,他喊了几声大苕,又喊了几声小苕,都没有听到他们的应答,危光元有些失望地站在二妈的家门口,就在危光元折身掉头的时候,二妈回来了。

“啊,那不是小叔叔吗?您进屋坐,您进屋坐。”二妈热情有余,并不由分说的将危光元让进里屋。

“大苕和小苕呢?”危光元问。

“他们俩到朱家岭村看电影去了。”二妈看也没看一眼危光元,一边往那矮小的厨房跑去,一边应答着危光元的话。

危光元本来是要向二妈打听那本家谱的事,当他得知大苕和小苕都不在家时,他也不好再向二妈讲那家谱的事。

“那我走了。”危光元对着厨房里的二妈说。

“小叔叔,今天无论如何就在这里吃饭。”二妈一边说着,一边走出那低矮的厨房,用湿漉漉的手搭着危光元的肩膀。

危光元有点不自在,他坐在二妈的小桌子旁,低头闷了一会。

这时二妈已将一盘咸菜,半碟花生米,还有两个菜饼端在了桌子上。接着又从自己睡觉的房子里拿出一瓶白酒,白酒瓶盖上有些生锈,整个瓶子被蜘蛛网绕了几圈。二妈拿出一块废麻布,把瓶子上的蜘蛛网和灰尘擦拭干净后,又把瓶子盖挂在桌子边沿,再用手猛的往下一拍,把酒瓶盖取了下来。顿时屋里弥漫着一股浓浓酒香味。

“这还是那死鬼在世时留下的酒,不知敞气没有?”

“没有敞气,很香。”

危光元已经有好长时间没有喝酒了,他突然闻到这酒香味,好像一下子来了精神,口里有一种发馋的感觉。二妈拿出二个瓦碗,先给危光元倒了半碗,又给自己分了点酒,然后端起酒碗,说:“小叔叔,我敬您一杯!”危光元“嗯”了一声,先是用嘴轻轻抿了一点。二妈却把那酒一口喝了下去,用手托着底朝天的瓦碗,呛得脸通红,接着把那空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用双手捂着嘴想咳又咳不出来。末了,终于咳嗽了几声,接着一只手继续捂着嘴,另一只手指着危光元的酒碗,摇了摇头。危光元只好重新端起酒碗,把那半碗酒一饮而尽。

二妈停止了咳嗽声,而危光元却连连用手捂着嘴巴,头和上身往前连续咳了几下,打了几个没有出声的喷嚏。

由于酒喝得太猛,危光元感到有些头重脚轻,二妈又往危光元的土碗里加了些白酒,并给自己加了少许,然后端起来和危光元碰了碰,两个人同时一饮而尽。

这时候,二妈也有些迷糊了,她先把那长长的独辫往后拢了拢,用手抓起一把花生米往自己口里放了几颗,又硬往危光元的嘴里塞几颗,危光元也渐渐失去了控制,他半仰起头,迷迷糊糊地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张着口等着二妈往他口里继续塞花生米。二妈把那最后的花生皮也塞进了危光元的嘴里,接着又把那两个菜饼搅成一团,自己先咬了一口,又把剩余的一下子塞进危光元的口里。危光元胀得两颗眼珠有些凸了出来,两只脸颊鼓得圆圆的,喉咙里哽咽了几下,吞下去;又哽咽几下,又吞了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二妈把手伸进了危光元的裤裆里,嘴里喃喃地说:“小叔叔,我要!我要!”

危光元迷糊地抱着二妈坐在自己的腿上,二妈胖胖的身子柔酥酥的,危光元感到自己有些要窒息,他两只手也不停地在二妈的身上胡乱地摸个不停,二妈一会儿喘着粗气,一会又微微地闭上眼睛。

突然,二妈“腾”的一声从危光元的身上跳了下来,她跌跌撞撞地走到那已经关上的木门后面,把那木闩栓上去,又抽出来;又栓上去,又抽出来;反反复复几次,确认那木闩已经栓死后,还不放心,又用一只木凳子抵了上去,仍不放心,又重新搬了另外一只凳子抵在门后面。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危光元昏昏沉沉地把二妈背进房里,在二妈的床上滚来滚去,那木床吱吱喳喳不停地响。

过了一会,由于酒精的作用,两个人同时睡着了,只见危光元把二妈死死地搂在怀里。二妈的一只大腿从床铺上撂了半截在外面,胖胖的花白花白。

又过了一会,二妈先醒了,她从危光元的怀里慢慢挣开,先点上松油疙瘩,悠悠的松油燃烧着,发出暗红色的火焰,照得房里有些暗淡。但一种柔和的感觉一次次把二妈的欲火燃起,她一点也不觉得害羞,她把自己脱得一丝不挂,又来脱危光元的衣服,她先把危光元的上衣脱去,危光元在迷糊中“哼”了几声。二妈接着又骑在危光元的身上,不断地扭动着那圆圆的屁股,口里自言自语的“哎呀哎呀”地哼叫着。

就在二妈忘情的时候,危光元似乎清醒了,他借着暗红色的松油灯火,看到二妈赤身裸体压在自己的身上,口里不停地哼着。危光元吞吞吐吐地说道:“二……二妈,这……这样……不……不……行,你……你是我们……危家的侄……侄……媳妇。”

“我们乱……乱亲,不……不乱族!”危光元一边说着,一边把二妈推到一边。他自己踉踉跄跄地又一次倒在二妈的木板床上。

二妈先是一怔,接着她嗡嗡地说到:“小叔叔,我从心眼里喜欢你,”

在暗红的灯光下,危光元看到有泪水从二妈的眼眶里流了出来。

“喜欢归喜欢,我们可乱亲不乱族!”危光元坚定地说着,他三下两下的穿好衣服,然后再也没看二妈一眼,夺门而逃。

危光元狼狈地回到碾子屋后,他重重地朝自己的左脸和右脸各打了三个耳光,然后用冷水洗了一把脸,躺在床上他一直感到头昏昏的,心还在嘭嘭地跳动。

这一夜,危光元做了一晚上的梦,在梦中竟然还梦见了二妈,醒来后他用手摸了一下自己的内裤,上面黏黏的一大片。

饥饿和寒冷比往年的冬天来得更早一些。

转眼到了十月,二妈一家三口人每个月村里只能分到四十斤谷,冬天里除了偶尔能挖到一些野生的胡萝卜、野腊菜外,其余的野菜差不多都枯死了。有几次烧火时,二妈锅里的水开了,她却拿着一个小簸箕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到处借米下锅,有几次危老太把地槽里的一些谷头子扫给了二妈总算救了大苕和小苕的命。还有一次危光元把浸在葫芦瓢里的一点米给了二妈。等到二妈回到家时,锅里的水已经烧干了,二妈只好重新架起柴草,大苕和小苕则围着二妈在灶台旁转来转去。这样的日子不知要熬到何时?二妈在心里祈求老天保佑两个儿子能够熬过这个冬天。

前段时间二妈的一个远房亲戚告诉她镇上的一户人家想寻个儿子,二妈想了几天后决定把大苕和小苕其中的一个送给人家做儿子。前段时间二妈托远方亲戚到镇上重新仔细打听了一下,听远方亲戚说镇上那户人家叫王全套,现在公社当大厨,膝下无儿女。

这几天的王全套捎话来,先要看一下孩子。

这天上午二妈领着大苕和小苕在那个远房亲戚的带领下,来到了镇上。镇与月落岭是背靠背,离月落岭不太远,约七八里路。他们穿过一条长长的石头岗子,再走过两座丘陵,淌过一条小河翻越一座陵谷后就看到了那个镇。镇是公社所在地,自古以来也是附近老百姓重要的物资交易市场所在地。坐落在陵谷下面的一片盆地里,有两条主街和几条小胡同串成一个井字形,“文化大革命”前是双日集,后来公社成了单日集。一路上大苕和小苕很是兴奋,那时候的小孩子能到镇上去一趟也算是见了世面,回到月落岭后至少要给小伙伴“添油加醋”吹它个十天半月,有时讲得老水牛都抬起头来竖着耳朵不吃草。大苕和小苕曾经到镇上去卖过一次茄子,那还是两年前一个夏天,大苕和小苕抬着一篓子茄子跟着大光棍和二光棍到镇上去卖,卖了一半后,剩余的茄子连篓子被公社“打办队”收走了。大光棍和二光棍卖的是粗糠没有被“打办队”没收,大苕领着小苕找到大光棍和二光棍卖粗糠的那个河边时,小苕一下子委屈地哭了起来。当时他们俩人正在吃“油鼓子”,大光棍掰了一截给小苕,小苕把那截“油鼓子”连同流到嘴边的眼泪一把塞到口里一下子不哭了。大苕又从攥在手里的八角钱里自作主张拿出一角钱买了四根“油鼓子”,他们两个人吃了三根,带了一根回家给二妈。从那以后大苕和小苕再也没有到镇上去过。他们俩一边走一边在记忆里回想着镇上的影子,一边问着二妈:“二妈,您说我们到镇上去走亲戚,以前怎么没听说过?”大苕扭过头问走在他后面的二妈。

“啊,是个老亲戚,多年没来往了。”二妈顺口答道。

“那亲戚家有小孩吗?”二苕侧过身问二妈。

“他们家有好多、好多的小孩。”那个远房亲戚抢先回答着,然后哧哧地笑了起来。二妈闷着不作声,她心里一阵酸楚。对于大苕和小苕她心里是一个也舍不得送给人家,但又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两个儿子饿死,如果送一个给人家,她的压力会小一些,至于送哪一个二妈的心里一直拿不准,正好那镇上的王全套老头要首先目测一下,所以二妈把他们俩都叫上了。

到了镇上后,那个远房亲戚领着他们母子仨人穿过一条直街后,向左拐弯进了一条铺满青石头的小胡同,胡同很长,地下铺着三条青石头,青石头并排呈弯弯曲曲的弧形一直往里延伸着。从胡同上面的瓦缝里透过的阳光有的照射到胡同中央;有的照射到胡同的墙壁上;刚刚进入十月,那阳光已经有些懒散了,显得没有生机,好像是从云朵里挤出来似的。丝瓜藤还没有完全枯萎,在胡同的中间织成了一片长长的网状,有几个老的丝瓜吊在藤子下面离地面很近,不小心被三三两两的行人撞在脑袋上一晃一晃的像闹钟的摆一样。二妈和那个远方亲戚尽量躲避着那些老丝瓜,弓着背蹒跚地向胡同深处走去,而大苕和小苕却一边走着一边跳起来用手摸着那些老的丝瓜,看他们那个高兴劲好像走在外婆家的胡同里。

到胡同深处的一个十字路口,他们四人停下了,那远方亲戚在胡同口高声喊了两声:“王全套,王全套。”这时从一扇木门旁边的一个窗口里探出一个人头来,光秃秃的脑袋下一双眼睛朝窗外眨了眨,王全套接着开了门。老人看上去很精神,花甲的年龄,他手里拿着一顶黑色的筒帽,背略微有点驼。王全套立在门槛旁上下打量着大苕和小苕,二妈对着大苕和小苕在一旁咕哝:“快叫王大伯,快叫王大伯,”

“王大伯,王大伯!”大苕和小苕声音很大,唯恐王全套听不见。

“王大伯,王大伯!”大苕和小苕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又连叫了几遍,王全套紧蹙着眉头看了看大苕几眼又瞟了小苕几眼,看着看着突然一下双眉舒展开来,他重新戴上那顶黑色的筒帽,一手拉着大苕手,一手拽着小苕的胳膊高兴的说:“走,上馆寻去。”

往十字路口右边那条胡同走了七八户人家,王全套领着他们来到一家牌子上写着:革命老胡同的小酒店,这里是镇上为数不多的一家老招牌的小酒店,只不过在招牌前面加了“革命”二字。他们几个人刚刚坐好,一个跑堂的伙计已经把一碗卤猪耳朵,一碗黄豆炒油渣,外加一碗胡萝卜烧豆腐端了上来。

“给我再加两个菜上来,伙计。”

“来了,王全套。”那个跑堂伙计一边回应着,一边又给端了两个菜上来。

王全套不停的给大苕和小苕夹着菜,大苕和小苕出生以来还是头一回吃到这么香的菜,他们俩把头埋在碗里,张着大嘴呼呼的往肚子里吞着那些卤肉和豆腐,那些黄豆来不及嚼烂则直接吞到了肚子里。旁边几个喝酒的老头和端菜的伙计也停下了手里的活一齐朝大苕和小苕瞅去,还有几个酒客在一旁用手指东指西的。二妈有些不好意思,忙俯身在大苕和小苕的两个头中间小声地说:“慢慢吃,慢慢吃,把肉嚼烂,把肉嚼烂。”

王全套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这两个小子是块手艺料,是块手艺料,”

“俗语说得好,吃得山空,才能砌得墙牢,吃得树空,才能砍得桌子牢。”王全套自言自语地说。

在革命老胡同吃完饭后,二妈母子仨人先行到了胡同,只见那王全套在那远方亲戚的耳朵旁咕唧了几句,那远方亲戚是一脸的笑容。从远方亲戚的脸上二妈知道了结果,她勉强地堆着笑脸跟王全套打了个招呼就准备告辞。大苕和小苕一口一个“王伯伯,多谢了。”又一口一个“王伯伯,多谢了。”叫得王全套又转身叫那伙计拿了四个萝卜包子分别塞给大苕和小苕每人两个,然后又站在那扇木门的门槛上一直目送二妈一家走出胡同口。

到了胡同口,那远方的亲戚在二妈的耳朵旁也咕哝了几句后就分开了。

二妈原本想在镇上领着两个儿子转一转这里的风景,再到那公社的大门口看一看她心中的衙门究竟是什么样子,不料,她却没有了那份心情。她领着两个儿子沿原路返回,翻过那道陵谷后,到了丘陵的路上。小苕先是不停的放屁,大苕在一旁不停地笑小苕。小苕憋着气,想尽量让屁闷在屁眼门口,憋了一会,小苕终于憋不住了,接下来“噼噼啪啪”放个不停。大苕笑弯了腰,二妈也忍不住笑了。二妈知道小苕是黄豆吃多了。

“大哥莫笑二哥。”小苕话音未落,大苕也开始放屁。这回轮到小苕笑了。大苕努力的憋住气,涨红着脸。憋了一会大苕也终于憋不住了,接连“噼噼啪啪”放个不停。大苕放的屁是又臭又响。小苕捏着鼻子笑得鼻涕都流了下来,二妈也知道她的两个儿子黄豆都吃多了,她在一旁笑出了泪花。

“干脆我们打屁比赛吧。”大苕挑逗小苕。

“来就来。”小苕马上应战。

“我们的规则是:谁少放一个屁,就要把包子拿出来让对方咬一口,以此类推。”大苕说。

“包子让二妈拿着。”小苕怕大苕赖账,对大苕说。

“行!”大苕望了一眼二妈,

二妈一扫刚才沉重的心情,她一手拿着两个包子,傻呆呆地看着两个儿子进行着放屁比赛。

一开始大苕打一个屁,小苕跟着放一个屁,双方折腾了半天打了个平手。后来大苕一连放了三个屁,小苕蹲下涨红了脸却怎么也放不出来,小苕一下子输了三口包子,大苕三口下去把小苕的一个包子全咬光。

接下来,小苕赢回来一口包子。

再接下来小苕又输了三口包子,二妈正在犹豫时,大苕从二妈手口夺过小苕的那个包子,这一次只用了两口就咬光了。

小苕看到自己的包子一下子全被大苕吃了,双脚往地上一蹬并顺势倒在地上,“哇哇”地哭了起来。

二妈看到此情景连忙走过去拿着大苕的一个加大半个包子哄着小苕。大苕看到小苕哭了,也连忙说:“别哭了,别哭了,剩余的包子都是你的。”小苕这才破涕为笑,他用袖筒把脸上的眼泪鼻涕横向擦拭了一下,夹在大苕和二妈的中间,踏着羊肠山路大口大口的吃着包子。

一路上,他们兄弟俩再也没有放屁了,二妈却一个人在后面掉着眼泪。

二妈回到家里一晚上都在琢磨着那远方亲戚对着她耳朵说的话,镇上的王全套说,大苕和小苕两个孩子他都看得“中”,究竟是让大苕去呢?还是让小苕去?二妈在心里七上八下。大苕过了这十月就十四岁了,小苕也快到了十二岁,两个孩子都聪明,不过大苕滑一些,小苕显得更踏实,更适合学手艺,可是小苕的身体没有大苕壮实。两个孩子在村里的学校里混了几年,现在学校基本上停课了,他们俩总算能认上几个字。

二妈躺在床上掰着手指头,她在心里默算着:要是口里喊着大苕三次,右手能够准确地捏住左手的中指三次那就让大苕去;要是口里喊着小苕三次,右手能够准确的捏住左手的中指三次那就让小苕去。二妈总算为自己找到了办法,她从躺着的床上把身子立了起来,然后把挪在床脚头的被子往身上拢了拢,轻轻地咳嗽了两声,感到嗓子里没有堵塞后,她开始了:

“大苕!”第一次二妈捏住了左手的中指。

“大苕!”第二次二妈又捏住了左手的中指。

“大苕!”第三次二妈还是捏住了左手的中指。

可能大苕要送给王全套了。二妈在心里这个念头闪了一下。她接着给小苕捏手指:

“小苕!”第一次二妈捏住了左手的中指。

“小苕!”第二次二妈也捏住了左手的中指。

“小苕!”第三次二妈同样捏住了左手的中指。

二妈在心里想,打了个平手不行,总要分出个高低。她接着又换了种方式,大苕和小苕俩人轮流各喊一次,以便分出高低。

“大苕。”二妈捏住了左手的中指。

“小苕。”二妈捏住了左手的中指。

“大苕,小苕。”

“小苕,大苕。”

二妈一连又各喊了三次,都同样捏住了左手的中指。

二妈从床上起来点燃松油疙瘩,她走进那间厢房里叫醒了大苕和小苕,大苕在打着喷嚏,小苕在揉着眼睛,二妈先静了静,她借着松油疙瘩的灯火,突然发现两个儿子在暗红的灯光映照下虽然瘦弱,但是五官很漂亮,似乎比以前长高了许多,二妈也有好久没有这样看过两个儿子了。二妈把那根长长的独辫从左肩撂到右肩,又从右肩撂到左肩,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跟两个儿子谈起那件事。大苕和小苕目前还不知道他们中的一个将要送给镇上的王全套做儿子,她想试探一下两个儿子的想法。二妈嘴唇动了几次,才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不料二妈刚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两个儿子却争着要去给王全套做儿子,这大大出乎二妈的意外。

“我特别喜欢吃那卤耳朵。”

“我喜欢吃黄豆炒油渣。”

“我喜欢吃萝卜包子。”

“我喜欢吃黄豆。”

“吃了黄豆爱放屁。”

“那,再吃就少吃点。”

大苕和小苕哥俩在一旁争论着,他们的争吵声把那松油疙瘩的灯火震得一歪一倒的。

“好了,好了,睡觉吧。”二妈一边对着两个儿子说,一边吹熄了那燃着的松油疙瘩,不知为什么,这时候二妈不愿意看到灯火,她喜欢黑暗,她甚至希望这日子像长夜一样一直黑暗下去。白天永远不要来临。

初冬的夜比秋天还是要长一些,鸡叫了三遍后二妈终于想出了个办法。

第二天绵绵的太阳升到半空的时候,二妈请来了危老太和危光元——这两个危氏家族的长辈作见证人,她要用抓阄的方式决定大苕和小苕的命运。当二妈来到危光元的碾子屋时,危光元刚刚出工回来,听到二妈请他到她家去一趟,危光元的心里有些忐忑不安,他有些往歪处想,但现在是大白天,这念头一闪而过。到了二妈的家他看到了危老太,他和危老太寒暄了几句,才知道二妈的意图。二妈在桌子上摆上了个瓦碗,她在碗里放下了一把小石子,然后她对大苕和小苕说:“你们俩兄弟同时在碗里抓石子,谁要是一把抓的石子是单数,谁就到镇上去给王全套做儿子,如果你们两个人同时抓的石子是双数和单数就不算数,然后重新再来,直到分出个丁卯。”二妈又说:“由危老太和小爹爹给你们作证,免得日后我遭到危氏祖宗的咒骂。”

危老太一开始坐在那里默不作声,过了一会儿危老太一边摸着大苕和小苕的头一边说道:“去吧,你们去奔一条生路,真希望你俩人都去,但危家的姓不能改。”

“对,无论到哪儿,危家的姓不能改,”危光元接过危老太的话望了望二妈又望了望大苕和小苕。

“最好要签订个契约。”危光元又补充到。

“是要签个契约什么的。”二妈接过危光元的话。

危老太又不由自主的在口里念着:“天地人和,光宗耀祖,日月星火。”然后那只有亮光的右眼睛忽睁忽闭的,另一只瞎了的左眼却一眨一眨的。眨得那老眼皮往下垂得要掉下来似的。

大苕和小苕却在一旁笑哈哈的,大苕把右手袖筒挽了两圈,而小苕则右手直接往上拉了半截。露出一截花白的肉棒子在外面,像割草用的木子树镰刀把。

“小叔叔,您来主事吧。”二妈叫危光元主持。

危光元没有谦让,他站起来双手撑着桌子边沿,望了一眼大苕,说了句由小苕先来。

小苕在碗里抓了一把,接着大苕抓了一把,他们俩放到桌子上一数,小苕十六颗石子,大苕二十二颗石子。

第一轮平局。

重来。

第二把还是由小苕先来,只见他撑开小手掌,用力张开那五个小手指,一把在瓦碗里使劲抓了一把,一数二十一颗;大苕更不示弱,只见他“嘿”的一声,一把抓得石子与瓦碗发出沙沙的响声,一数二十七颗。

第二轮平局。

重来。

第三把仍然是小苕先来,只见他把那小手在前胸的衣襟上擦拭了一下,双眼紧闭,摸着在瓦碗里抓了一把石子捏在手里,手心朝下放在桌面上;大苕这次聪明了,他半睁着眼用一个大拇指和另外三个手指头尖在瓦碗里轻轻一拈,然后握着石子也是手心朝下放在桌面上。危光元喊了一声,开始数数。大苕和小苕同时松开手掌,一数石子:小苕二十颗,大苕一颗,这样大苕胜出。

“我有卤耳朵吃了,我有卤耳朵吃了,”大苕大声笑了。

小苕像要哭的样子,呆呆地站在桌子旁。

危光元这次算是在危氏家族里最有尊严的一次,当他宣布“大苕在镇上做儿子时”,他由于激动说起话来有些颤抖。二妈纠正危光元:“是给镇上的王全套做儿子,不是给镇上做儿子。”

“对,是给……给王全套做儿子。”危光元结结巴巴的说。

又过了三天,二妈的那个远方亲戚领着大苕到了镇上王全套家里,二妈带着小苕也去了。王全套直接把他们几个人领到革命老胡同餐馆,还是炒了那几个菜,不过这次大苕和小苕没有多吃黄豆。

吃罢饭后,几个人围在王全套家里的一个老式桌子旁谈正事。王全套要求大苕跟他一起姓王,并且今后生的后代也要姓王,要给他养老送终。条件是不但教大苕学一门手艺,今后王全套死后,这胡同里的房子归大苕所有。

二妈对其它的条件都答应,就是有一条不能改姓,那个远方亲戚从中劝说了半天,二妈是一口咬定,看来她是把危老太和危光元的话听进了心窝。

那王全套听到二妈的态度坚决,他知道妇道人家只要咬定一个疙瘩那是很难解开的,他背着手,弯着那有点明显的驼背在房子里踱了几圈。王全套从心眼里喜欢大苕和小苕,想到他祖传的木匠和砌匠手艺就要在他的手里失传,他心里觉得非常难过,王家在他这一辈不但断了香火,而且还要失传祖上传给他的手艺?王全套心里有些不甘心。过了一会,王全套用左手掀掉头上卷起的筒帽,抬起右手轻轻拍了几下后脑门,突然另一个想法在他的脑海里形成了:要不叫两个孩子都留下,一个做木匠另一个做砌匠,这样王家的手艺不是有人传下去吗?姓什么无所谓,只要将来自己老了两个孩子能把他送下土就行了,王全套在心里一边想着;一边在心里安慰自己。他扫视了一眼低着头的大苕,大苕正在用一只手掐自己另一只手的手指头,他又扫视了一眼小苕,小苕的眼光正巧和王全套对在一起,小苕的眼里明显带着某种期待。王全套又看了一眼二妈,只见二妈半睁着眼半个脑袋托在手掌里心里在想着什么。王全套朝那个亲戚做了个手势,那亲戚站起来跟着王全套走进了里屋的后门口,王全套小声地对着那个亲戚说着他自己的想法。

说完后,王全套走到了前屋。那亲戚把二妈叫到里屋的后门口嘀咕了一阵后,两个人同时走进了前屋。很快由那亲戚执笔写下了一份契约:内容是大苕和小苕继续姓危,大苕学砌匠,小苕学木匠,由王全套负责教会,两个孩子负责王全套的生老病死。此契约一式三份,末了王全套又到隔壁杂货铺里借了一盒红印油,由那亲戚做中间人,然后,三个人分别在契约上按了手印。

二妈把两个儿子留在镇上王全套那儿,怀里揣着那份契约一个人回到了月落岭。

回到家后,二妈一个人在屋里闷了三天。这天早上溅狗又在村子里吹响了上工的哨子:“出工了!出工了!”溅狗喊到二妈的门口时,二妈连门也懒得打开,她推开那半扇窗子门,用竹杆子撑出小苕穿过的那条白短裤往窗户外晃了几下,溅狗明白了,二妈又装病了。溅狗对二妈的这些伎俩有些无可奈何。

溅狗把哨子猛地吹了几下,然后又提高嗓门大声往村西头喊去。

“出工了,出工了!”

“你还在磨蹭什么?危光元!”

溅狗没有地方出气,当他喊到危光元的碾子屋时,正巧看到危光元挑着篼子从屋里出来,他对着危光元大声吼了起来。

危光元头也不抬,他任凭溅狗吼叫,因为这些声音对他也没有什么刺激,这些年他已经习惯了。一阵风把他那竹子门吹开了,危光元不顾溅狗的吼叫,他回头把那竹门重新用木闩扣上,然后跟着村里的群众一起到蜜蜂寨山脚下的六一河水库修堤坝去了。

夏天的洪水差一点把六一河水库的堤坝冲垮了,趁着冬天的时候村子里决定在六一河原来堤坝的地基上重新筑堤。水库里的水已经干涸了,月落岭所有的劳动力都到了堤坝上。后来公社又派附近朱家岭村和其他六个大队的劳动力支援六一河水库修筑堤坝。一个冬天里,六一河水库人山人海。堤坝上,几十个石墩子在群众的号子声中,一遍遍地夯实着堤坝。

“嗨唷!嗨唷!”

“海唷!嗨唷!”

“嗨!!!”

那声音像海浪拍打崖石,一浪接着一浪,一浪高过一浪。

这一天下午又轮到月落岭村了,在公社八个生产大队里面唯有月落岭村的“敌人”最少,只有危光元一个。只见危光元左肩挂着一个破锣,右肩膀挂着一个破鼓,他一边敲打着,一边按着工作队的授意高声喊着:“我叫危光元,人人莫学我。”

“人人莫学危光元,危光元是劳改释放分子。”

危光元时而高一声,时而低一声,他坦然滑稽的样子引起堤坝上收工的人群一阵阵喧笑。就在人们的笑声还没有完全停下来时,突然“哐”的一声,挂在危光元左肩上的麻绳断了,只听到那破锣一下子砸在地上,又顺着夯实的土辙滚到旁边的石礅上,紧接着又是“哐”的一声,四周看热闹的群众又一阵哄堂大笑。就在这时工地上放炮的预备号吹响了,看热闹的群众一下子朝山坡上散去。

危光元卸掉身上的另一个破鼓后,按照工作队的新规定只要放炮的预备号吹响后,批斗会的“五类分子”就可以自动结束,他也随着群众朝山坡上散去。

跑到安全区以后,散去的群众听到从水库的山崖处传来了放炮声音,人们习惯地数着每次的二十四声炮响,而这一次危光元和群众一起听到的炮声却只有二十三响,工地上一共八个生产大队,平均每天每个大队是三个炮眼,这一次的哑炮不知道是那个大队的没有响?一些点了炮眼的群众站在水库旁的山坡上,静静地听着、议论着并判断着。

这时,附近一个山顶上传来了溅狗的声音:“民兵营长,好像是哑巴点的那个炮未响?”

“那我们去看看。”民兵营长的声音。

“先等一等。”溅狗在山坡上又一次喊到。

大约又过了几分钟,哑巴似乎也感觉到是他的那个炮眼未响,只见哑巴从山坡上朝水库中间的山崖走去。民兵营长也跟在哑巴的后面想一起去看民兵营究竟,他们一前一后刚刚翻过水库堤坝,当要靠近那个山崖时,那个哑炮“轰”的发出一声巨响,突然炸开了,石头夹着黄土和砂子四处飞杨,山坡上的群众是一片惊呼!

“哑巴。”危光元看到眼前的一切,喊出声来,他箭似的越过水库堤坝,快要接近那个放炮的山崖时,他钻进人缝里一眼看到哑巴的半个身子扑在民兵营长的身上,两个人的身上全是血……

十一

由于哑巴的身子护住了民兵营长的上半身,民兵营长在乡公所医院经过一段时间的治疗后,除了左腿留下了个终生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外,其它地方并没有受到伤害。

刚进腊月,哑巴也从公社医院里回来了,哑巴的腿是好好的,但他的头被飞起的石头砸中并留下了闷伤,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模一样,然而有时傻呆呆的。危老太每天在门口的地槽里冲一些细米给哑巴熬粥喝,但哑巴的头经常疼得“哇哇”乱叫,这中途危光元也从蜜蜂寨上捡了些传说中能够治头疼的草根送给了危老太,并叫危老太熬了几天药水给哑巴喝,结果并不见好转。危光元心里没有底,自此以后,危光元也不敢胡乱给哑巴吃草药。

危老太一连几天一个人偷偷跑到危氏坟园里给那些老祖宗烧纸磕头,口里不停地念着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懂的咒语,后来的那段日子哑巴果然没有“哇哇”的乱叫。危老太心里认为是危氏的老祖宗在保佑着哑巴,以后整整一个腊月里危老太天天跑到危氏坟园里烧纸磕头。

到了这年的腊月中旬,六一河水库的堤坝才完全修好。眼看要过大年了,村子里每户人家分了些预算中的口粮,危光元也分了三十斤谷子。

仓库里还有些多余的粮食,这是月落岭大队每年积累下来预备天荒时交给国家的储备粮,这天晚上溅狗和民兵营长还有队长危宗文一起聚在后山的仓库里,密谋了半晚上,准备趁这几天工作队不在村子的时候私分一些粮食。

第二天早上队长危宗文借故到镇上找工作队汇报工作,其实是有意装糊涂避开了。

危光元一早上也被溅狗安排到蜜蜂寨上放牛去了,溅狗他们决定私分粮食的事是一定要瞒着危光元的,所以趁着危光元到蜜蜂寨上放牛的间隙,村子里按人头的多少每家分了大小不均的一袋谷子,而且都是村里安排大光棍和二光棍给每家每户送上门的,有些人并不知道这些粮食是村里私分的。

冬天里地上没有野草,村子里的水牛和黄牛分别关进了牛棚里,村里的牛棚建在蜜蜂寨半山腰一个避风的凹地里,每到冬天的时候这些牛都要集中起来,吃村里早就为它们准备的干草。村子里每天都安排人给它们喂草喂水,遇到天气暖的时候还要把那些牛牵到山上啃土放场晒太阳。

危光元也有好多年没有在冬天里给牛喂食了,记得他小的时候,有一年春天村里给他们家分了一头黄牛,危光元高兴得不得了,每天早上他和村子里的大光棍和二光棍、还有溅狗等一群伙伴骑在牛背上,嘴里哼着童谣,一路往蜜蜂寨上去放草。

春天的阳光照着牛角又被折射到牛背上,牛背上瘦长的毛一下子好像要竖了起来。那迎面照过来的阳光也把牛背上的小伙伴们照得懒洋洋的。那份惬意那份神气是月落岭的小伙伴们最难忘的。可是好景不长,青蛙叫的时候,月落岭来了工作队,工作队来的第二天危光元家里的那头黄牛就被生产队牵走了,安排给了另外的农户放养。原因是工作队规定:“五类分子”的家庭不能放养村里的牛,目的是防止这些“五类分子”把牛给毒死了。在那头黄牛被生产队收走的当天,危光元整整哭了一个上午,最后还是他的二哥哄他,过几天他们家去买一头牛,并且有两个牛背,危光元才止住了哭声。后来危光元一直没有放过牛。直到有一年的冬天,天上飘着雪花,地上积着半人身的雪,村里才破例叫危光元在牛棚里给牛喂了一次食。

今天溅狗安排危光元给牛喂食,危光元觉得又是一次破例,他心里很是高兴。因为危光元非常喜欢牛,他根本就不知道那是村里要支开他私分粮食。

他先走进牛棚里环视了那一排牛圈,两头小黄牛看到有人进来,也从圈里站了起来,还有几头老黄牛屁股坐在地上,斜着头瞪大眼睛口里在空嚼着,上牙巴和下牙巴不时地左右错位,很有节奏感。有几头水牛侧睡在草里,身上粘满了杂草,看到有人进来也没有什么大的反应,只是把头轻微抬了抬。二妈家原来喂养的那头老水牛双眼被眼屎糊住了,它睁开眼时,眼屎呈网丝状挂在它的上下眼皮上。危光元对这头老水牛有着特殊的感情,这头老水牛不但曾经帮他娶回过丫头,还帮他埋葬过他的二哥。他先端了些水挽了个草筢子,把草筢子浸在水里,然后用那浸湿过的草耙子轻轻地擦拭着那老水牛的眼角,直到把那眼屎全部擦净。

之后,危光元先拿起竹扫帚把那几个牛圈先打扫了一遍,又把那几个长石头水槽清扫干净,他先给每个水槽里倒上半桶水,牛圈里所有的黄牛和水牛听到水声时先后站了起来,争着在水槽里抢水喝。还有两头水牛在水槽边互相瞪着眼睛,四只牛角竖得直了起来,危光元拿起竹棒子朝着那两头即将发生抵角的水牛各抽打了两棒子,那两头水牛先是对视了片刻,才安静下来各自饮水去了。

危光元走到铡刀旁给每个牛圈里铡了两筐子干草,他又在那个放草料的棚子里拿了一捆枯死的红薯藤子铡了一筐,然后分别给每个圈里的水槽放了两瓢,不一会水槽里的料被黄牛和水牛舔得干干净净的。

忙完这些活也到了中午,早晨刮的北风已经停了下来,太阳有些刺眼,这是冬天少见的阳光,照在身上特别暖和。危光元一边啃着自己带的红薯,一边用水瓢喝了几口冷水。看到太阳升到了头顶,危光元打开所有的牛圈把那十几头黄牛和水牛放到牛棚外,他要让这些牛到外面去松松筋骨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可能是关了一段时间的缘故,这群牛无论是黄牛还是水牛,当它们刚走出牛棚时显得懒洋洋的,有些不适应外面的气候。太阳从天空照了下来,有的牛眯着眼睛;有的牛嗯儿嗯儿的轻轻地哼着;有几头黄牛抑起头好像在看着天边的云朵;有几头水牛在仰视着远处的寨顶;还有几头黄牛和水牛在交头接耳;另有几头牛在晃动着自己的长尾巴。

冬天的山坡像脱光了衣服的少妇,轮廓特别清晰,小树木耷拉着头像在地上寻着什么,枯草散落在地上零乱零乱的,凸起的小山坡孤独地伫立在微微的寒风中。大大小小的石头秃秃的立在那里,山坡上凹的地方干干的,一些树叶蓬乱地覆盖在凹地里,还有一些树叶在地上随着风翻转着。

不一会,那一群牛很快适应了外面的气候,三三两两的黄牛和水牛在地上啃着枯草,有几个并排着,还有几个横竖交叉着,只有两头水牛离开牛群在牛棚的另一侧啃着地上的枯草。

这个冬天危光元一直在六一河水库堤坝上,他也好久没有享受过这么暖和的阳光,他坐在山坡的一块石头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又坐下;又站起,接连伸了三个懒腰。石头上有些冰凉,危光元又从那冰凉的石头上溜到地下一片比较厚的草皮上,他在草皮上刚刚伸了个“大”字形,忽然不远处传来阵阵水牛咆哮的声音,他赶紧从地上爬了起来,发现在他上方的坡地里有两头水牛在那里抵角打斗,危光元从地上拾起长长一根竹棍子,跑上前去朝着那两个抵角的水牛狠命地抽打着,开始他抽打那头瘦一点的水牛,那瘦水牛丝毫没有反应,只顾与那头肥壮的水牛厮杀。危光元急了,他又转向抽打那头肥壮的水牛,那肥水牛更是不理睬他,红着眼,头上的角在对方的头上闪掉了几次,结果抵到了地上,用那发烫的牛角刨了一道道弯弯曲曲的沟。有些石子和尘土纷纷地飘落起来,还有些石子崩在半空中,又雨点似的落在地上。

此时,危光元认出来了,这两头厮杀的水牛就是刚才在牛圈里准备打斗的那两头牛,难道牛跟人一样有仇恨的记忆吗?危光元还没有来得及在心里细想,就只见那头瘦水牛节节败退,四只腿挣扎着向后面退却,而那头胖水牛却步步紧逼,这两头牛像是已经抵疯了。危光元举起棍子根本来不及下手,他自己也退到了一块大石头上面,危光元明白:如果牛抵疯了最后连人都不会放过,所以他手里的竹棍子这时根本就没有作用了。他迅速地躲在一块高高的石头上,呆呆的看着那两头牛,心里祈求那两头水牛自己抵累了自动散去。

突然,那头瘦水牛头角一摆,挣脱掉了胖水牛的纠缠,朝远处的山坡上一阵狂窜,而那头胖水牛稍加迟疑后跟在后面紧追不舍,只听见地上的枯树叶和杂藤树枝发出吱咔吱咔的撕裂声,正在周围吃枯草的那些黄牛和水牛全都抬起头,朝着那两头厮杀的水牛张望。

危光元顾不了那两头在远处抵角的水牛,他怕其它的牛又厮杀起来,于是赶紧把那剩余的十几头黄牛和水牛全部牵到各自的棚里用绳子栓好。

太阳已经开始西沉了,远处水牛厮杀的吼叫声一时大一时小,只有一种回音在危光元的脑子里一遍遍回荡:

“黄牛角,水牛角……”

“黄牛角,水牛角……”

“越抵,越发恶…”

“越抵,越发恶……”

“越发恶…越发恶……”

“越…发…恶……”

危光元把那群牛安顿好后,跑到半山腰时,那两头厮杀的水牛已经停止了嘶叫和战斗,那头胖水牛正在啃着枯叶,而那头瘦水牛站在胖水牛身旁口里吐着白沫,两头牛的头上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痕,胖水牛鼻眼里只有栓,栓绳已经断了,瘦水牛的鼻栓已经全掉了,鼻孔里还在滴着血。

等到危光元折回牛棚里找了两根绳子和一根鼻栓重新走上山坡时,那一瘦一胖两头水牛正在用鼻子互相嗅着对方。

危光元看了它们良久,只到太阳彻底沉到蜜蜂寨的西边时,才重新给它们套上鼻栓和绳子,并把它们重新栓在牛棚里……

十二

这天是腊月二十五日,溅狗被公社抽到县城春节值班去了,丫头确信溅狗晚上不回来后,她故意挑着一担水桶从村西头的碾子屋路过,她站在道场旁朝碾子屋门口的危光元递了个眼神,危光元走到丫头的跟前还未站稳,只听见丫头蚊子般嗡嗡地说了句:“晚上到我那里来。”

然后头也不回的朝村子中间走去。危光元看着丫头的背影离去,他像是听清楚了丫头的话,又好像没有听清楚似的,他像是偷了别人东西似的,心里有些慌张。他环顾了一下四周,周围除了几个玩耍的孩子外,并没有其他的人看到他们。他把丫头的话在心里重复了几遍,心里更是忐忑不安。

这天黑夜来得特别晚,危光元匆匆的吃了晚饭后,他坐在碾盘上闷了一阵子,这时有几个小孩子在他的门前晃来晃去的,虽然危光元家里没有从前的小鱼小虾,但每天傍晚仍有一些小孩总爱在他的门前玩耍。危光元没有点燃松油疙瘩。他在黑暗中吼着那群小孩:“天黑了,还不快点回家!”

黑暗中他的声音有些响,这是他为数不多的几次吼小孩的声音中最响的一次,等到那几个小孩一溜小跑消失在黑暗的时候,危光元也在黑暗中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村东头的地槽里传来阵阵“吭唷吭唷”的声音,那是危老太在地槽里舂谷头子,危光元也有几天没有看哑巴了,正好时间打发不走,他摸到村东头,接过危老太那根光油油的木头棒子,在地槽里“吭唷吭唷”舂着剩余的谷子。危老太到里屋去了,危光元把舂好的谷子粉帮忙端到里屋时,他看到哑巴坐在土灶台前,正往土灶里添着柴草。土灶门口的火焰不时飘了出来,红一阵,白一阵的,把哑巴消瘦的脸庞照得明一块暗一块的,像汽车的远近灯。那火焰梢头是一串黑色的烟,烟在土灶门口被红红的火焰送出来后,直奔屋上的瓦缝,有的从瓦缝里钻向了黑暗的天,有的被逼了回来在灶屋里打着旋子,这群黑烟不停地在那间灶屋里窜东窜西,熏得灶屋四周的墙壁像木炭在窑里没有熟透一般黑。紧接着又一轮黑烟朝瓦缝里拚命的钻。

哑巴不时地咳嗽着,两腮上面的颧骨突了出来,像两个肉疙瘩挂在脸上。随着灶里窜出的火苗一阵阵痉挛,当土灶里的火苗没有窜出来时,哑巴的两个颧骨凸得更高,脸上瘦得只有两张皮分别搭在那里。

从哑巴家出来后,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远远望去二妈家的窗子里透出一束昏暗的光,二妈的身影在窗前晃动了几下。

二妈从镇上回来的当天,危光元已经知道大苕和小苕都给了王全套,当他看到二妈的那份契约后,危光元在心里对二妈又敬了三分。他觉得二妈没有丧失危氏家族的那份骨性。那天他陪二妈坐在天黑,在二妈那间低矮的房子里,二妈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坐在黑暗中。

等到危光元从二妈家里出来的时候,他在黑暗中碰到了从后山回来的溅狗、民兵营长还有大光棍和二光棍,从此后,村子里私下传着危光元和二妈的一些风流事。

危光元又在黑暗中朝溅狗家的那片土墙望去,一片漆黑,没有一丝亮光,危光元心里按捺不住一丝惊慌,他说不出是一种什么感觉,只觉得忐忑不安起来。他又回到碾子屋,没有点燃松油疙瘩,他在黑暗中又熬到了一会,才蹑手蹑脚地来到溅狗家土墙后的那片竹林里。这时后山的野狗叫了起来,危光元不敢抬头,他把头埋在竹林里的那道土坎子里面,静听了一会,确认村子里没有野狗的叫声,又观察了一下,没有听到溅狗的院子里有响声,这才爬到溅狗的土墙旁把耳朵贴在上面,屋里听不到溅狗喘着粗气的声音,也听不到那床吱吱的声音,更听不到丫头和溅狗争吵的声音。凭着初步判断屋里只有丫头一人。就在这时,溅狗的屋子里传来有些轻微的动静,危光元平静的心又有些慌乱,他屏住呼吸又把耳朵贴在土墙根上,他隐约地听到了丫头的咳嗽声,再听下去,还是丫头的咳嗽声。他慌乱的心终于静了下来。

危光元不敢从溅狗家的院子门进去,他爬到溅狗家院墙侧边靠竹林的那棵梧桐树上,梧桐树的树枝从院墙伸到了溅狗的院子内,他骑在树枝上向院子里睁大双眼张望了一会,院子里除了一片黑暗,还是一片黑暗。这天夜晚,天上没有一颗星星。他从树枝上轻轻地溜到了院子里,又蜷缩到墙角,在黑暗里听着动静。

“快进屋!”丫头在黑暗中朝着墙角轻声说。

危光元朝着溅狗的堂屋门摸去,丫头也把门打开了半扇,穿着内衣立在那里。

“我一直在等你呢,胆小鬼。”丫头一边轻声地说着,一边把危光元拽进了屋,然后,丫头用木闩把门的上下闩了两道。

屋里没有点灯,危光元迫不及待地把丫头抱在床上,丫头用嘴咬着危光元的耳朵:

“我要,我要!”

危光元压在丫头的身上,丫头“哎哟哎哟”的叫了起来,丫头的声音越来越响,危光元也使着全身的劲,并不停地喘着粗气。突然丫头尖叫了起来,危光元连忙用手捂着丫头的嘴,丫头被危光元捂着的嘴上下不停地抽搐着,又过了一会,随着床吱吱的响个不停,危光元瘫着身子躺在丫头的怀里。

还没等危光元缓过气,丫头就逼着问他和二妈的风流事。

“你听谁说的?”

“溅狗。”

“我乱亲,不乱族。”

“我也相信你和二妈不会有那事,”

“啊!我知道了。”

危光元说出那天黑夜在二妈家出来碰到溅狗的事,但他没有说出那次在二妈家喝酒发生的事。

“二妈也怪可怜的。”丫头突然冒出这样一句话。

危光元从床上坐了起来,在黑暗中望着丫头。

“其实我比二妈更可怜。”

丫头说着说着突然自己哭了起来,她压着声音不停地抽泣着。

“你别哭,你别哭。”

危光元在黑暗中安慰着丫头。

“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丫头一边哭着,一边说着。

“你跟着溅狗好好的活着吧!”

丫头没有回应危光元的话,她还在不停地哭泣。

“你如果没有跟着溅狗,假如现在还跟着我,会天天挨斗的。”

危光元在黑暗中说着,并摸着擦拭丫头的眼泪。

“我要你经常陪我。”丫头止住了哭声,她勾住危光元的脖子:“你答应我好吗?”

“方便的时候,我会陪你的。”

“不过,这样我们迟早会被溅狗知道的,”丫头说,“如果他知道了,我们就跑到大山里面去,”

危光元惊诧地听着丫头的话。

“你愿意吗?”丫头问起危光元。

“我还没想呢,”

“你怕?”

丫头在黑暗中仰起头,危光元没有说话,只是用双手捧着丫头的脸,几行泪水顺着自己脸颊滚了下来。

“今天不说这些,不说这些扫兴的事。”

丫头在危光元的耳边说:“我又想要,我又想要。”

丫头突然来了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她紧紧地抱着危光元在床上滚了几滚,两个人一松懈同时滚到了床下的谷袋子上。

危光元把丫头压在谷袋子上,谷袋子没有发出吱吱的响声,不过有些柔软的感觉。

这一次危光元很快就泄了。危光元浑身瘫在谷袋子上。

“这是村子里私分的谷子,他们分给你了吗?”

丫头躺在谷袋子上面,用手摸着谷袋子有气无力地说。

“什么,私分?”

危光元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

“就是前几天村子里白天私分的,还是大光棍和二光棍挨家挨户送过来的,”

丫头进一步的对着危光元解释。

危光元终于明白了,那天溅狗叫他到蜜蜂寨牛棚去给牛喂食,原来是瞒着他一个人私分粮食。

他没有回答丫头的话,只是匆忙的穿好衣服,说:“天已经到了三更,我也该走了。”

丫头也没有再久留危光元,她也听到二妈的那只大鸡公已叫了三遍,只是亲昵地在危光元左脸上轻轻地咬了一口。黑暗中,危光元却没有任何一点亲昵的举动。

走出堂屋的门,外面的天仍然是一片漆黑,危光元没有爬在梧桐树上翻越院墙,而是直接打开院子门走出了溅狗的家。

随后,丫头“哑”的一声关上了院子门,那声音有些清脆,像是把黑夜划破了一道口子。

十五

回到碾子屋后,危光元早已没有了刚才和丫头在一起的心情,村东头的那群野狗汪汪地叫个不停,等到野狗的声音消失在后山的时候,危光元还是没有睡意。他的脑海里始终在想着一个问题,那就是月落岭大队的危氏家族已经不把他当人看了?这种想法不断地在他脑子里出现,赶也赶不走。他在心里一一的把危氏四房过滤了一遍,最后他把仇恨集中到了三个人的身上:溅狗,民兵营长,还有他最亲的侄儿队长危宗文。

危光元把牙齿咬得嘣嘣之响,咬了一会,口里只觉得干燥,他摸到那个水缸旁,又摸找着那只干瘪的葫芦瓢,黑暗中他没有找到那只原来一直放在水缸旁的葫芦瓢。他懒得去点燃那松油疙瘩,索性把头埋在水缸里大口大口地喝水,突然间又一个念头在他的脑子里掠过,何不把头伸在水缸里一死了之?他没有来得及问自己,就把整个头栽在水缸里,然而在水缸里呛了几口水后,他又把头从水缸里毅然抬了起来,这时候他耳边想起了他的二哥危光斗的话:“你要照顾好粪草。”二哥的声音还没散去,忽然丫头的声音也在他的耳边回响:“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危光元知道自己下不了那个死的决心,因为他的心里还有牵挂。

天还没亮,危光元又重新躺在床上,这时候他的心里只恨两个人:一个是溅狗,另一个是民兵营长,危宗文毕竟是他最亲的侄子,他在心里原谅着他。想着想着他瞬间连溅狗和民兵营长一个也不恨了,“我毕竟是他们的长辈。”危光元在心里说着,反而在心里责备起自己。

又过了一会,他在心里又恨起他们,就这样恨与不恨,在他在心里不断地反复着:他们私分粮食,难道一颗也不分给自己,眼看着这大年就要到了,家里除了一袋红薯和米袋谷子,没有一粒粮食,他们的心是不是太黑了,危光元愈想愈气愤,他虽然有些困了,但就是不能入睡,这些问题一直缠绕在他的心头。想着想着一个大胆的报复念头在他心里突然豁朗形成,危光元兴奋了一会,他再也没有入睡,而是趁着黎明前的黑夜走出了碾子屋……

等到危光元到了镇上的时候,天才蒙蒙亮。

腊月二十六的镇上,人似乎比平时多了些,危光元在远处看到熙熙攘攘的人群往镇上聚去,他不敢住人多的大道上走,而是绕开大道沿着公社大院后面弯曲的小路来到了公社的门口。四合院的公社坐落在镇上最北面的半山腰里,这里很僻静。公社的大门紧锁着,那木门上的油漆剥落得白一块花一块的。只有紧挨着大门旁的那扇侧门半开着,危光元缩手缩脚地走到那扇侧门口,他准备推开那半掩着的门,手试着推了几次又缩了回来,一阵北风吹来,他的手不停地哆嗦着。

突然,那侧门被一阵呼啸的北风一下子掀开了,随后一个手持竹扫帚的老头从院子里窜了出来: “你找谁?”

“我……我……”危光元一时回答不上来。

那老头有点不耐烦了,嗓门猛地一下子提高了八度:“你到底找谁?”那老头一边说着,一边往手心里吐着唾液,并把那竹扫把头挟在厚厚的棉衣腋下,口里不停地吐着热气,双手搓着掌心,准备朝危光元站的地方扫去。

“于老头,跟谁在外面说话?”声到人到,只见刘特派从公社院子里走到了侧门口。几乎是同时危光元和刘特派的眼光聚在了一条线上,谁也躲不开谁,两个人先是愣了一下,“是你?”接下来刘特派问,“危光元,你到这里做什么?”

危光元浑身不停地颤抖,结结巴巴地回答着:“我找……找……找您。”

刘特派稍微迟疑了一下。

“我找您,有……有重要情况汇报。”危光元依然是结结巴巴地说着,整个面部有些僵硬了,只见上嘴唇不停地嗑着下嘴唇。

刘特派先是有些惊诧,眼睛眨了几下,舌头尖往外伸了一截,又缩回去,然后把手往公社院子里一指,危光元双手抱在胸前,缩着脖子,跟在刘特派的屁股后面踉跄地进了公社大院……

危光元从公社大院出来的时候,怀里多了两个馒头,他不敢往后看,像做了贼似的径直朝乡公所大院后面那条弯曲的山路走去,山路掩蔽在一片杂林丛中,路面上残留着一些长长短短的杂草,有些枯萎。等他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整个井子形的镇子尽收眼底。危光元从怀里拿出刘特派奖赏给他的两个馒头坐在一块石头上啃了起来,一边啃着一边朝镇子望去,在镇中间靠河边的空场子里,赶集的人一堆一堆的,腊月底的小镇比平时多了几分热闹。危光元不敢到热闹的镇上去,也不敢大白天回到月落岭,他害怕路上碰见到镇上赶集的熟人。

懒洋洋的太阳被北风从西边吹了一丈多高挂在天空,一直躲在山路旁的危光元,这时候有些后悔了,他后悔自己不该到乡公所找刘特派……

危光元在草坡上迷迷糊糊睡了一觉后,被北风冷醒了。这时的太阳正在危光元头顶悬着,他感到有些饿了。他站起来,望了望山脚下王全套的那条巷子,他发现从这个山坡的侧边溜下去就能到达那条巷子,他想到那里去弄些吃的,顺便看看大苕和小苕,然后挨到天黑了,再回月落岭。

危光元从那条山坡的侧边下去,拐了两个弯,到了一个直巷子口,这是一条比较僻的巷子,穿过直巷子,然后到了他熟悉的那条三排青石头并列的巷子。小时候他经常到镇上卖小菜,也卖过几回红薯,这井字型的小镇危光元闭着眼睛就能知道哪家是做什么生意的,二妈曾经告诉过危光元,王全套的屋就在那条铺着三排青石头小巷的尽头,危光元在记忆里已经知道王全套的屋,因为镇上只有那一条铺着三排青石头的小巷。他记得小时候王全套门口那条交叉巷子最热闹,后来所有的集市都撤到了小巷西边靠河边的空场子里去了,这里已经成了冷街。

王全套的大门半掩着,危光元没有喊王全套的名字,而是直接推开那扇半掩的双开门靠左边的一扇,王全套一个人正在喝酒,危光元自报家门后,王全套一听是大苕和小苕家族里的小爹爹,二话不说,马上拿了个酒杯和危光元对饮起来。酒过三杯后,王全套告诉他:大苕和小苕跟他的一个师兄到外地干活去了;王全套还告诉他,叫他带信给二妈,让她尽管放心,他叫两个孩子跟自己的师兄先学一段时期,打一些基础后,自己再教一些深手艺给他们。危光元连声说着客气的话。不小心被酒呛了几下,他连忙用手捂着嘴巴,接连打了几个闷喷嚏。正在两个人你一杯我一杯喝着的时候,突然,王全套拍着自己的后脑门,哎呀一声:“你看看,我忘事了。”

“我忘事了。”王全套连声说,“两个孩子曾经在我面前多次提到过你,他们说你烧的小鱼小虾没有油也好吃,老兄弟,来……来……酒要斟满,”王全套说着说着又从里屋拿了一瓶白酒,等到那瓶酒浅了一半的时候,危光元已经醉了,他躺在大苕和小苕的床铺上,心中的悔意已经跑得无影无踪,想吐又吐不出来,嘴里满是酒话:“他们……不让我……活……活,我也不让他们好……好……活!”

危光元说着说着打起了鼾,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等到危光元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告别了王全套,踉踉跄跄地摸着黑回到了月落岭。

过了腊月的第三天,危老太又一个人跑到危氏坟园里,她先是站在坟茔中间朝着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念着只有她自己才能听懂的祭语,又长跪不起,最后烧了些纸钱后,回到家,暮色已近。那天晚上哑巴没有咳嗽,更没有呻吟。整个夜晚安静得只听到冬天的残叶被春风卷起在地上沙沙的声音。

危老太临睡前倒了一瓦罐水放在哑巴的床前,她看了哑巴一眼,哑巴也看了她一眼,然后危老太吹灭了那盏点着松油疙瘩的灯,火苗很小,危老太却吹了好几次,灯才熄灭。似乎那灯不愿意熄灭的样子。

整整一个晚上,危老太总是在冥冥之中。她一会儿梦见许许多多的男男女女站在蜜蜂寨上的石墙上,有的拿着砍刀,有的拿着长茅,有的拿着棍子朝她对视着,她想叫又喊不出声来,只觉得胸前压了块东西似的。后来这群人一下子又朝着她笑了,然后这群人又消逝在那危氏坟墓中。等危老太赶到那坟园时,什么都没有看见,只看见几棵树的影子。她正要转身时,却意外地发现了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站在她的面前:“我是来接哑巴的。”那人影说完后朝着一个黑暗的山洞走去,危老太追到山洞口时,终于看清了那张脸,那是哑巴他爸。

“族长,族长……”危老太在梦中喊着她一辈子喊着的称呼,哑巴他爸看也没看她一眼就被卷进了黑洞,危老太赶到黑洞门口时,那洞口却被一块石头封住了。突然,那洞口刷地一下子又打开了,并从洞里迅速窜出一团大火,那团大火瞬间蔓延到整个天际,不一会消失了。危老太嘴里还想喊着什么,却发觉口里含着火焰,怎么也张不开口,经过一阵恐怖后,她终于醒了,浑身上下全渗透着冷汗。

她忽然想从床上起来到那厢房去看看哑巴,刚有了这念头,身子又不由身主地被什么东西迷糊了,后来又进入了一个又一个离奇的梦境,当最后一场恶梦把她缠绵得死去活来的时候,瓦缝里的亮光早也钻进了屋子。

“出工了,出工了!”溅狗的哨子声终于把危老太从恶梦中唤醒。

危老太用双手揉了揉眼睛,然后披衣下床来到哑巴的厢房。只见那瓦罐也被摔碎在地上,她先是轻轻地喊着哑巴的名字,哑巴没有回音。危老太心里先是一惊,屋里很暗,她重新点燃那松油疙瘩,火苗慢慢地把整个房子照得暗红暗红的,也把哑巴的头照得偏在一旁,危老太走近床前用手摸了摸哑巴的脸,冰凉冰凉的,再看看他半睁的眼睛,瞳孔也放大。危老太的手一下子抖了起来,几行泪水从眼眶里涌了出来,不由自主地哭出了声:“我的哑巴儿呀!”刚刚哭了一声,她又忍住了,她把那半截高音压在心底里,始终没有让它哭泣出来。

末了,她又用颤抖的手给哑巴轻轻地合上双眼,口里默默地念着只有她自己才能听得懂的咒语。过了一会,她用毛巾给哑巴擦了把脸,然后又往自己的脸上浇了一把水,擦干,浇上;再擦干,再浇上;之后,危老太一个人坐在凳子上镇了镇神,她决定首先要去通知她的侄儿——队长危宗文。

危老太前脚刚迈出大门,又退了回来,她在哑巴的床头又重新点燃一支长长的松油疙瘩,又从天井的角落里拿来三块掉了角的瓦片,把那长长的松油疙瘩架在瓦片上,然后用另外两块瓦片支撑起那团昏暗的火……

危老太还拿来一个瓦盆放在哑巴的床头,她从厢房阁楼里拿出一捆钱纸,那是她许多年前一直留下来准备给自己的,平时在危氏坟园里用了一些,过年过节用一些,这些年来她一直把钱纸藏在黑黑的阁楼上。她先拿了一沓纸用手裁成小小的长方形,然后在那瓦盆里烧了几张,又从厨房里端来一小碗白米饭和两个菜饼搁在哑巴的床头前,并用水在两只碗的周围浇了一圈,她想要自己的哑巴儿在天堂里不要成为一个饿鬼。她还记起了什么,又用发黄的被子遮住了哑巴的脸,这才艰难地走出大门……

哑巴死后不久,队长危宗文升到公社当了副主任,不过月落岭的队长还是由他兼着。溅狗只是在心里有些忿忿不平。

春分前后,刘特派偶尔到月落岭来过几次,自从那以后,一直没有在月落岭出现过。听说刘特派被批斗了,原因是刘特派的父亲有问题。

这说法终于有一天被危光元证实了。

危光元在公社参加学习班正好和刘特派分在一个组,刚见面时,危光元还是叫他刘特派,但马上被学习班里的公社干部制止了。危光元改口叫他的名字——刘承凤。嘴里张开了几次才叫出口,可心里却在不停地打着鼓,危光元在心里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

这次危光元所在组里重点批判的对象恰恰是刘承凤,而危光元和另外几个汉奸只是做陪衬。刘承凤的父亲在民国年间读书时,曾经参加过蒋经国先生领导的“三青团”,后来虽然他的父亲反到了共产党这边。他的父亲被县里的同事揭露了这段历史,再后来殃及池鱼,刘承凤被揪了出来。

刘承凤白天黑夜里写材料,危光元和另个几个人值班轮流看着刘承凤,甚至连刘承凤上厕所都要跟在他后面。有好几次刘承凤被公社干部用劈柴打得直吐血,刘承凤一边吐着浓血,一边还在写着交待材料……

十四

危老太年复一年地都在不停地念着危氏的辈分词,就如同和尚一边捻着珠子,一边振振有词地念着,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没有人知道她的内心在想着什么,她一遍遍地反复念着那些所谓的危氏辈分的轮回词,人们却不知道她心中的轮回究竟是什么?只有天知道,或许只有地知道。

这一年除了进入夏天时下了几场大雨外,一直到了秋老虎的季节,天空再也没有下过大雨。月落岭门前的那条小河只剩下一小股水在河沟底里上气不接下气地流着,浸在水中的碾米滚子全裸露在了外面,但就是这股小溪在承载着月落岭的生命。

听危老太说,哑巴的死因是由于大年三十吃多了白米饭引起的,危光元开始在心里不停地责备起自己。虽然整个月落岭村都一直认为去年私分粮食举报的事是危宗文干的,因为危宗文被人们的猜测言中了,那就是升到公社革委会当了副主任。但是,危光元心里还是不安,他不该从生产队仓库里去偷谷,否则哑巴光吃红薯也许可能还会多活几年,他在心里一次次这样对自己说。危光元也曾经因为危宗文顶着举报私分粮食的黑锅心里好久不安过,他觉得不该让他自己的侄儿危宗文去承担自己的行为。但,自从哑巴被危宗文领头用柴油火葬后,危光元的内心发生了变化,他觉得这世界上的人都快变成了魔鬼,连他自己也在不自觉中差点变成了鬼。

那是埋葬哑巴后的第五天,危光元突然想女人,而且想得很厉害。夕阳西下的时候,他从村西头晃到村东头,又从村东头晃到村西头,再从碾子屋门前晃到危老太的地槽旁,他没有搭理危老太,任凭那“咚咚”的声音在耳旁一荡即逝。路过村子中间溅狗的屋时,他每次只能斜着眼角朝那个方向瞟一眼,因为溅狗把丫头看得很紧。

天完全黑下来后,村子里比从前静了,原因是哑巴被用柴油火葬后,后山的小孩不敢到村子里来玩,而本村子的小孩天一黑怕“哑巴”都缩到了自己的家里。

当危光元从碾子屋村东头蹓跶时,溅狗的大门还是半开着,危光元往那个方向一瞟的刹那间,一个熟悉女人的身影在他的眼前晃动了一下,马上消失了。他不由自主地朝二妈的大门望去,门紧闭着,但窗户被紫红色的火苗映照着,折射出一小片亮光洒在村前的道场上,远远地映在村子前面的水塘里,仔细看还能看出水面上细细的波纹。

危光元绕到村子前水塘的对面,他匍伏在水塘的堤坝边,注视着溅狗家里的动静。这时候溅狗那半开的大门关上了,声音很轻,只能隐约的听到“嚓”的一声。危光元先是失望,后是茫然,过了一会,他的心隐隐作痛,他的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组镜头:溅狗在扒丫头的衣服,溅狗在摸丫头的奶,丫头在反抗,又好像没有反抗。溅狗把丫头压在了身下,溅狗在喘着粗气,丫头在呻吟……

“不,丫头是我的女人。”

危光元几乎要喊出声来,他走到溅狗的大门前,然而又没有勇气去推开那扇门。黑暗中他睁着两只大眼睛想从门缝里看出一点什么,里面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危光元又走到溅狗院墙旁的那棵梧桐树下,他伫立了片刻,也没有勇气从那棵梧桐树上翻进溅狗的院内。突然,院子里面传来溅狗的咳嗽声,危光元蹑手蹑脚地从那棵梧桐树下移到那片竹林里,他全身蜷曲在一片洼地里,头贴在地上,静静地听着外面的动静。静了半晌,发现偶尔听到远处稻田传来几声青蛙的叫声外,四周显得很寂静。

危光元又摸到溅狗家屋后的阴沟里,镇定了一下,然后把耳朵又贴在那跺土墙上,听了又听,里面既没有听到溅狗的喘息声,也没有听到丫头的呻吟声,他的心却仍然是一阵绞心的疼痛,他知道,溅狗搂着丫头睡着了……

他又来到二妈的那窗前,那紫红色的火苗已经熄灭了。他突然想二妈,二妈也是女人。他从前拒绝了二妈几次,因为他的心中总有一个信念,那就是乱亲不乱族。而这个夜晚危光元却把这个信念丢失了,他需要的是女人,他渴望得到一个女人。当他占有一个女人的时候,在他在心中可能抵消对另一个女人的渴望,哪怕只是抵消掉一半。

危光元轻轻把手靠近二妈的大门,用力推了一下,门只是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嚓”声,又弹了回来。此刻他是多么希望那扇门突然打开,然后他把二妈搂在怀里;然后他把二妈按倒在地上或床上;然后一手摸着二妈胖胖的奶子,一手摸着二妈胖胖的屁股,然后用口去咬二妈那山岗般的臀部,然后……

危光元不想让幻想破灭,他又重新回到现实中。他又摸到二妈的那扇窗户前,轻轻地敲打着窗户,他想喊二妈,口张了几次却不敢喊出声来,他连续敲打了三下窗户,这时候二妈的屋内传来了动静,危光元止住了手,很想再听到二妈的声音,里面却又一次静了下来。他不甘心,又轻轻敲打了三下窗户,这一次她听到了二妈的咳嗽声,却没有听到二妈开门的声音,危光元又一次失望了。他似乎还不甘心,心里只想跳进二妈的房间,却一时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他仰望了一下天空,遥远的天际从黑暗的云层里钻出了几颗星星,正朝着他的头顶走来,啊,到了下半夜了,危光元在心里判断着时间。

就在这时,远处的道场上发出了一阵轻轻的脚步声,凭着危光元的判断,那是人移动的脚步声。危光元迅速地退到二妈家侧面的那堆柴草旁,他用左手拿起一把草挡在眼睛前,腾出右手拨开一个缝隙观察道场的动静。

那脚步声愈来愈近了,好像朝着他躲藏的柴草堆走来,危光元吓得连气也不敢大出,他紧紧地抿着嘴巴,屏住呼吸,在草缝里把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浑身不停地冒着冷汗。

危光元看清了,那是个人的身影,正向他走来……他的脑子里一下子“嗡嗡”叫了起来,正当他心里疑惑不解时,那个人影忽然停在了二妈的那扇窗前。那人的背影,在星光的映照下,让危光元认出来了,那不是大光棍吗?他差点叫出了声,马上用手捂住嘴巴,他继续屏住呼吸,他要看个究竟。

大光棍在二妈的那扇窗户上轻轻地敲打了六下,一连敲打了二次,然后移到二妈的大门旁伫立在黑暗中……不一会,二妈的大门“吱”的一声开了,声音很轻,但在黑夜里很清晰。大光棍侧着身子闪进了二妈的屋内,然后,二妈的大门又“吱”的一声被关上了,这一次的声音要稍大一些。

危光元终于读懂了二妈窗前的密码,敲六下,连敲两次。

危光元的心里又一次刀绞般地疼痛,他的眼前又不由自主地浮现了这样的情景:大光棍和二妈一丝不挂地搂在一起,然后大光棍把二妈按倒在床上或地上,然后大光棍一手摸着二妈胖胖的奶子,一手摸着二妈胖胖的屁股,然后大光棍用口去咬二妈那山岗般的臀部,然后在二妈的身上动了起来……

危光元心里产生短暂的疼痛后,他那东西突然硬邦邦地托起自己的衣服顶在二妈的柴草上,他掏出那东西,一会想着丫头,一会想着二妈,没几下,就流了出来。危光元在二妈的柴草堆里躺了一会儿,他感觉到身子有些软软的,心里忿恨地骂道:“日他的祖宗哟!”然后从地上捡起两块硬土块,一块朝二妈的屋顶砸去,一块朝溅狗的屋顶砸去。

“日他的祖宗,砸偏了!砸偏了!”

这一次,危光元骂出了声,不过,他此时已经回到了碾子屋。

二妈也来到了碾子盘旁,她好像比以前瘦了不少,胸脯比从前小了些,臀部也没有以前粗。危光元的眼睛在二妈的身上一晃而过,他的心里掠过一丝不安。前几天听说危光元又被送到了县劳改农场,二妈的心里是一片怜惜。为此前两天的早上,二妈先是站在溅狗的门前,提羊头骂狗头,骂得溅狗只好把打开的大门又重新关上。溅狗是明知二妈在骂他,他也不敢出来承头。她知道二妈这个寡妇泼起来是不要命的,因为从前溅狗领教过二妈的厉害。

队长危宗文更是畏惧二妈。

这天早上二妈骂完溅狗后,又跑到后山危宗文的屋后面提羊头骂狗头,骂得危宗文的门更是关了一上午。那天早上危宗文正好从公社回到月落岭,他在老远就听见二妈的骂声,索性折回原路,直到那天下午才回到月落岭。

危宗文一回到月落岭,溅狗就把二妈骂他的事,和二妈到后山骂危宗文的事告诉了他,危宗文表面平静,心里是窝藏了一肚子的火。

两个人相对沉默了一会后,溅狗附在危宗文的耳朵旁咕嘟了一番什么。

“小叔子,你今后事事要小心,免得他们抓你的把柄。”二妈一只脚抬在碾米盘上,一边说着。

“我现在糊涂了,不知道怎样做为好?”危光元像是在对二妈说话,更像是对他自己说话。

二妈说:“事事是你吃亏,事事是你垫盘子。”

危光元说:“因为我是汉奸。”

二妈说:“什么是汉奸?我现在还闹不懂。”

二妈又道:“我们从前是在一个锅里吃饭呢!”

“前几天我看到那个刘干部,又在镇上游行呢。”小苕在一旁插嘴。他指的是刘特派。

“刘特派的胸前还挂了个大纸牌子呢。”这一次是大苕在一旁插嘴。

“不说了,不说了。”

“回家了,回家了。”

二妈一手牵着大苕,一手牵着小苕朝村东头走去。望着二妈远去的背影消逝在月光下,危光元心里一阵惆怅。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事情,又朝着二妈他们的背影望去,他紧追了几步后才停下了脚步,啊,他原来是忘了问大苕和小苕那本发黄的危氏家谱的事,他本来想找回来看一看。

“还是下次再问吧。”危光元在心里对自己说。

村东头的地槽里依然传出危老太舂地槽的声音,地槽里没有谷子,所以舂出来的声音清脆,但很闷,拉得很长,划破夜空,惊得竹林里的鸟睁大着眼睛,呆在树枝上,舂得天上的月亮在云层里一眨一眨的。

十五

今天要轮回到月落岭放电影了。

太阳刚刚下山,在后山仓库稻场的西头早早的竖起了两根木头,一块白色的布横拉在两根木头之间,整块白布尽是褶子,像是放在箱子里存了一段日子。村里闲下来的老人和小孩早早地从家里搬来了长板凳抢占着有利的位置。外村来的人有的爬在周围的树上,有的抢坐在草垛上,还有几个人牵着水牛立在道场旁,有几个小孩已经骑在牛背上。有头毛发稀少的老水牛一直在用嘴啃着地上的土,地上被它啃了个小土坑。

天还未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后山仓库道场已经坐满了看电影的人。围坐在放影机前排的是月落岭的大小干部,电影开场前危宗文站在放影机前的板凳上,用那只带着铁座子的扩音器在讲着月落岭的大好形势,还点名批判了危光元,并要求乡亲们监督危光元的日常行动……

“喂!今晚我在竹林里等你!”

生怕危光元没有听到她说的话,丫头又重复了一句:“今晚放电影时,我在竹林里等你。”

“快走,驾,驾”危光元扬起鞭子,丫头也知道危光元的话是一箭双雕,她明白危光元的意思,快步离开那条紧挨着田埂。

匆匆吃过晚饭后,危光元先到了后山仓库,稻场上也是人山人海,远处的山路上还有一条条的火龙向电影场拢来,那是附近的村民举着干瘪的向日葵杆子和松油疙瘩做成的火把,在那个年代这是村民们最好的照明方式。

故意在电影场逗留了一圈后,危光元绕到后山的林子里,从那片林子里穿过一块老坟场,再经过一片洼地,然后蹑手蹑脚地来到溅狗家后的那片竹林里。过了几分钟,丫头也同样蹑手蹑脚地来到了竹林里,一头扑进危光元的怀抱……

完事后,他俩赶紧穿上裤子,因为上两次的经历已经让他俩不敢有半点疏忽大意。然后重新偎在一起,侧靠在竹林的坎子下面的那块凹地。凹地里落满了厚厚的竹叶子,柔软软的。丫头把嘴贴在危光元的耳朵旁说着话。危光元一个耳朵听着丫头说话,一个耳朵始终在听着竹林外面的动静,他的胆越来越小。

突然,“哐”的一声,溅狗家的门响了,危光元赶紧用手捂住丫头的嘴,丫头却用力使劲掰着危光元的手,哎呀,原来是情急之中,危光元把丫头的嘴和鼻子全给捂住了,丫头差点叫出声来,呛了几下闷的喷嚏,危光元抱着丫头的头趴在竹叶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溅狗的院落里传来了一阵阵喊声:“丫头,丫头!”溅狗在院落里叫喊了一阵后,然后在厢房里传出一阵阵沉闷的叫骂声,末了,院子门又发出“哐当”的关门声。

随后那脚步声朝屋后的竹林里逼近,危光元脑子里一片昏眩,丫头用双手死死抓住危光元的肩膀,两个人有种快要窒息的感觉……

突然,溅狗在靠近竹林的阴沟旁停了下来,他一边骂骂咧咧的,一边撒起尿来,尿落在阴沟的树叶上发出“哗哗哗”的声响。

“好一个臭婊子!”溅狗一边骂着,一边离开了自家的阴沟。

“走,我们快到电影场去!”危光元感到溅狗的脚步声远去后,小声的对丫头说。

“看你吓的。”丫头又说:

“我才不怕呢!”

“还是少些麻烦好。”危光元说着牵着丫头的手,轻轻地探着走过竹林,绕过那片洼地,再穿过那片老坟场,然后进入到那片树林,从两棵藤子树中间的间隙里快步穿行,一闪而过,各自挤在电影人群中……

就在他们俩人挤进人群的一刹那,电影里的地雷轰炸声突然小了,然后从放影台前的扩音器里传出一串生生的声音:“请丫头同志到电影机旁,有人找。”放影员连播了三遍,电影场里的人群一下子躁动起来,许多人把脖子伸得长长的,有的人从地上站了起来,有的人站板凳上左顾右盼,有些坐在树杈上和草堆的小孩也欠起身子在东张西望。

过了一会,电影里的地雷又一次发出巨裂的爆炸声,紧接着电影扩音器里传出一片喊杀声……

十六

电影开演不久后,溅狗溜出了电影场,他先到村西头的碾子屋前观察了一下动静,又鬼鬼祟祟地来到危光元的草棚屋前,静静地听了听动静,确信屋内没人时,又折回到自己家里,丫头不在屋里,溅狗的心里略微有些安慰。末了,溅狗又折回到屋后的阴沟旁,这几年他已经觉察到屋后的阴沟里经常有人的迹象,特别是屋梁上经常有土块从上面滑落的声音,还有些声音飘进了那片竹林里。他发现丫头只要听到那些声音,她总是有些异样的举动。或发呆,或两只眼睛睁得大大的,那一夜溅狗是碰也别想碰一下丫头的身体。溅狗怀疑是危光元所为,有几次起床想抓住危光元,但是,只要溅狗一走出厢房门,丫头就一直咳嗽不停,然后阴沟里是一阵风的声音。有几次溅狗举起拳头打在丫头的身上,而丫头只是用连续不断的咳嗽来反抗,溅狗也只好作罢。

溅狗来到屋后的阴沟旁,那天是月底,天上的星星还没有出来,阴沟里黑漆漆的,只有竹林里好像有叶子吹动的“丝丝”声。溅狗没有去多想,他朝黑暗的阴沟里洒了一泡尿后,又重新回到了电影场。回到电影场时,溅狗越来越后悔,那竹林里“丝丝”的声音一直在他的耳旁回响,赶也赶不走。是不是人的声音?会不会是丫头和危光元在那儿?溅狗在心里一遍遍向自己发问。他最后想起了扩音器里找人的办法,扩音器里播出不久,丫头就来到了放影机前,溅狗一时打消了自己的顾虑,但,第二天晚上,竹林里的猜疑又上升了……

趁丫头熟睡后,溅狗来到那片竹林里,天空依然没有星星,大地依然是一片漆黑。溅狗点燃一小块松油疙瘩在竹林里照了照,终天在竹林坎子下面的一块凹地里,发现了有一片竹叶子还耷拉在地上,滑溜溜的,似两个人躺下去留下的痕迹,虽然过去了一天,但周围的竹叶子还是留有人踩踏的脚印,虽然那脚印上面新落下几片略带枯黄的竹叶。溅狗的疑心愈来愈大。他坐在那道坎子上闷了一会,心里不是滋味,手中的松油灯火被风吹熄灭了,他也没去重新点燃。溅狗有时想:究竟是自己欠危光元的,还是危光元欠他自己的?这些年他一直在问自己,然而没有一个答案,准确地说是没有一个自圆其说的答案。每当在黑夜里,溅狗一次次把丫头压在身下的时候,他的心里没有一丝悔意感,而是像个胜利者一样从内心深处发出笑声,这笑声瞬间变成一股无形的力量,然后发泄到丫头的肉体里。

溅狗在那道坎子上闷坐了一会后,村东头那群野狗的叫声让溅狗变得清醒了,“汪汪”的叫声刚停过一阵子,村子的道场里就隐隐约约地传来人走的脚步声,溅狗警惕起来,他先是弓着腰,蹑手蹑脚从阴沟里绕到他家院落侧边的那草堆下,将整个身子轻轻地缩在草丛中,在黑暗中睁大着一双警惕的眼睛。

天空中偶尔出现的几颗星星又被一层层的乌云遮住了,云层里隔三差四地露出一些亮光,直到那些亮光洒在地上的时候,人们唯一要做的是把自己的眼珠子睁得大大的,但还是看不清自己想要看到的目标。

溅狗在黑暗中看到有人在道场里走动,他匍伏地在草丛中挪动了几步,把整个的视野扩大到最大的限度,由于月落岭村是个月亮形,而溅狗的草堆处在弧形的顶端,所以溅狗在草堆看到最大的视野也只是村子中间的一段,村子东西两头被伸出的土墙和老的院落挡住了,过去,唯一能听到的是村东头野狗的叫声和村西头碾盘的“扎扎”声,而现在连村西头的“扎扎”声也完全消失了,只有二妈的家尽收在他的眼底。

那黑色的人影像是危光元的背影,又不像。忽然,那条黑影游到了二妈的窗户前,溅狗在黑暗中努力地睁大着眼睛,仍然只看见一个黑影,在那窗前移动。不一会,从二妈的窗户那里传来了“咚咚”的敲击声,一阵阵轻轻的声音过后,二妈的大门开了,并发出“嘎”的一声,这声音溅狗听得很清晰,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那个黑色的人影闪电般地进了二妈的门,接着又是一阵“嘎”的关门声。

溅狗终于明白了二妈家发生的故事,他也终于找到了整治二妈的机会,唯一让溅狗心里感到疑惑的是:那黑色的人影究竟是不是危光元?那不是危光元又是谁呢?肯定是危光元,月落岭除了危光元没有另外一个汉奸,这种坏事也只有汉奸能够干得出来。溅狗想着想着,又忆起前段日子遭到二妈的辱骂后,村长危宗文和他商量过的事,找机会狠狠地整二妈一次,这不,机会就在眼前,溅狗哪肯放过,他心里顿时兴奋了起来。

溅狗慢慢地从草丛中钻了出来,他揉了揉眼睛,又在黑暗中看到道场外面的水塘堤上,隐约有人的身影,似有似无,溅狗疑是树的身影或是茅草在黑暗中的身影,他没有多想。踮着脚尖慢慢地移到二妈的大门前,他先是把眼睛对着二妈的门缝,看看能否发现什么,却从门缝里看到的是更加漆黑的夜晚。溅狗又把耳朵贴在二妈的门缝上,隐约听到屋内有床响的声音。“他妈的,王八蛋。”溅狗在心里骂了一句,他决定去先找危宗文和排长。就在溅狗折身要去找他们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摸到自己的院子里,在柴禾堆里找了一根尖尖头的劈柴。

溅狗再一次的来到二妈的大门前,他把那块尖尖的劈柴强行塞进二妈家的石头门坎和大门之间的缝隙里,他怕不牢固,又用使劲往那木劈柴屁股上跺了几脚,“咯咯”的声音,惊得村东头的野狗发出一阵阵“汪汪”的叫咬,溅狗确认把门缝缀死了,才从心底里吐出一句狠狠的话:“这回我把你们堵在屋内,看你们往那里跑。”末了,才往后山去找村长危宗文……

十七

大门外“咯咯”的蹬跺声,一下子把二妈惊醒了,二妈连忙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大光棍,大光棍正在兴头上,他双手搂着二妈肥胖的臀部,整个身子扭动着,口里喘着粗气,像个荡妇一般地呻吟。

“外面有人,外面有人”二妈喃喃地说。

大光棍嘴里“哼”了一声,像是没有听见似的。

二妈情急之下,用手拧了一把大光棍的屁股,气愤地说:“外面有人,大门口有人。”

牐牎肮芩嘞。”大光棍一边气咻咻地说着,一边又俯下嘴在二妈的脸上啃了一口。二妈情急之下,用力一把捏住大光棍的睾丸,大光棍大叫一声:“哎约!”

二妈连忙用手捂着大光棍的嘴,大光棍顺势从二妈的身上滑在侧面,二妈又在黑暗推了一把大光棍,直到把大光棍推到床角边上……

二妈的心忐忑不安起来。

二妈和大光棍厮混在一起也有好几年了,他的丈夫刚死的那几年,大光棍和二光棍半夜三更经常在他的窗户前敲来敲去,二妈骂也骂不走,直到有一次二妈听到窗户外又有人在敲打时,冷不防拿了根尖尖的棍子从窗户的缝隙里向那黑影用力戳去,那黑影尖叫了一声,离开了。从那以后,二妈家的窗户前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

二妈的心里其实一直是想着危光元的,整个月落岭数危光元善良,特别是大苕和小苕在村里的时候,危光元把自己喝酒的小菜总是让给她的两个儿子,二妈在心里一直感动着。虽然危光元长他一辈,但他们的年龄都相仿。自从丫头被溅狗霸占后,二妈在同情危光元的同时,感觉到时机来了。她一次次给了危光元的机会,但危光元一次次拒绝了她,特别是那一年,危光元在她家喝了酒,两个人都抱到了一起,衣服也全脱了,后来危光元还是没有和她做那种事。当时二妈恨死了危光元,甚至觉得危光元不是一个男人。可是后来一想到危光元说的那句话,“乱亲不乱族,”二妈的心灵就受到震动,她对危光元从心里敬了几分。有几次半夜里,二妈家的窗户被人敲打了三下,二妈在心里怀疑是危光元敲的,因为大光棍敲她的窗户都是六下,这是他们事先定下的。不过,二妈这时也和大光棍有了那种关系,她只当是危光元喝多了酒,偶尔发生的骚动,她并没有真正理睬危光元。

二妈是个寡妇,同时又是个女人,她有时耐得住寂寞,有时心里一阵阵瘙痒,她知道自己想男人了,在长长的夜晚她受着煎熬,一次次都被二妈自己克制住了。

大光棍自从挨了二妈的棍子后,疼了好一阵子。二妈尖尖的棍子正好戳到他右腋下,当时大光棍的右手正好往上抬起搭在二妈窗户的上檐顶上,自己被二妈戳了个闷伤,有苦无处说,最后被小光棍私下里经常取笑。

闷伤好了后,大光棍还是不死心,插秧的季节,溅狗用红旗杆子在水田里丈量成一格一格,然后分给每一个人一大块。有时那一大块空空的秧田,望不到边,只看到混蚀的水面在炽热的阳光下,水蒸气飘飘扬扬的,让人看了心里就发怵,别说要栽完它。大光棍和村里的男人一样,他们的任务是把秧苗从仓库北面的温室屋里挑到栽种秧田的田头,大光棍总是特别照顾二妈,他除了把那些秧苗给二妈均匀的摆放在水田里外,空下来的时候,就跑到二妈秧田的另一头,帮忙二妈插上一大块。有几次天黑了的时候,大光棍还在帮二妈在水田里栽秧,二妈对着大光棍说:“多谢大侄子。”大光棍看见二妈说着客气话,面带羞涩,然后傻傻地笑着,一直埋着头在水田里插着秧。有几次还是小光棍从水田里把大光棍拽了回家,等第二天二妈来到水田时,二妈看到的是片片绿色的秧苗,二妈除了感激外,心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又过了两年,二妈慢慢地竟有点喜欢起那个傻傻的大光棍。

那年夏收前,刚刚下了一场暴雨,后来的天气一直闷热得很,酷热的夏天比往年来得早一些。这种不正常的暴热天气可能引来更大的暴雨,天一擦黑,溅狗把收了工的群众聚在后山仓库的稻场上,说明了情况,要求村民们连夜加班收割麦子,然后给各家各户分任务。二妈被分到六一河水库堤坝旁的那个老三斗地里,大光棍把自己分的麦田割了三分之二后,就全部扔给了小光棍,他一个人不动声色地溜到二妈麦田的另一头,二妈埋着头只顾自己割麦,没有注意大光棍也在另一头帮忙她收割。

等到月亮从云层中钻到头顶时,二妈惊喜地发现了大光棍,两个人的镰刀合到最后一束枯黄的麦杆时,二妈顾不上擦拭额头上的汗珠,把浑身湿漉漉的大光棍一下子抱在自己的怀里,这一次,是二妈主动的。

大光棍生来没有碰过女人,他被二妈抱在怀里的时候一动也不动,甚至心里还有些“咚咚”乱跳,有一种要窒息的感觉。大光棍更像个婴儿般地偎在二妈的怀里,两只手不知放在那里。二妈突然发现大光棍还真是一个没有碰过女人的男人,她反而有些喜欢这个男人。二妈解开自己的上衣扣,把大光棍的手抓起来贴在自己的胸脯上,大光棍的手贴着二妈胸脯的一瞬间,一股血液从脚板心向全身涌来,整个人像悬在半空中一般,又像在云里雾里穿梭。他用双手从根部扶起二妈的两个大奶子,突然一口把二妈的两奶头含在嘴里,拚命地吸了起来。二妈口里发出“哎哟哎哟”的呻吟声,大光棍从来没有听到过这种声音,虽然他朦朦胧胧地听到过一些男女之间的事。当他听到二妈这般呻吟声后,他突然有些害怕起来,松开了含在嘴里的奶头,他不知道哪里弄疼了二妈。

二妈有些控制不住自己欲望,她抱起大光棍顺势倒在麦田里。

“大光棍,今天你要吃多少?”二妈挑逗道:

“我想吃一簸箕。”大光棍曾听到过月落岭的男人们说过,他也不知道那二妈的一“簸箕”是多少。

“我今天只给你一箢箕。”二妈淫笑着说:

“那我就吃一箩筐吧。”大光棍也不知道二妈的那一“箩筐”是多少。

二妈又说:“你知道那一箩筐是多少?”

“我……不知道”

二妈在黑暗“咯咯”地笑出了声。

大光棍只是在干农活时曾不断地听到月落岭的男人们说过,昨天晚上,婆娘们给你吃了多少?是一“箢箕”呢,或是一“箩筐”呢,还是一“簸箕”呢?其实大光棍真的不知道那些土话的意思。

大光棍扑在二妈的身上,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你真笨蛋!”二妈一边小声说着,一边……

那天晚上的暴雨没有落下来,大光棍躺在床上,很快就进入了梦乡,他在梦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箢箕……箩筐……簸箕……箢箕……”

二妈却一直坐着床头上,直到那只大公鸡叫到第三遍,她想了很多,很多……天快亮时才睡着,那天在梦中她居然梦到了大光棍。

二妈催大光棍赶紧回家,因为刚才大门外面的响声已经让二妈的性趣跑得无影无踪。二妈的心里有种不祥的感觉,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只有她自己知道,但说不上来。

大光棍离开二妈的房间前,又猛地捏了一把二妈的大奶子。要是往日二妈一定会让大光棍摸个够,而这一次,二妈却在黑暗中用手挡开了大光棍的手,心里生出一股反感的情绪。

大光棍用力掰着二妈大门的上门闩,门闩却丝毫不动,他又用双手去开下门闩,门闩依然是丝毫不动。大光棍心想:是不是有鬼,原先这门闩轻轻一拨就开了,难道今天遇到鬼去了?大光棍又一连试开了几次,两个门闩还是纹丝不动。大光棍顾及不了响声,他用膝盖使劲地一边顶着门,一边用双手掰着门闩,两只门闩还是没有抽出半截。

二妈的大门发出一声比一声响的“咚咚”声,二妈的心也嗵嗵地跳个不停。二妈明白,她家里唯一的大门被外面的人用木梢栓牢了。她家里原来有个后门,她丈夫死后就被封了上了。二妈的心顿时有些慌乱,难道她和大光棍的事被人发现了,她正这样想着,突然外面的稻场上传来了民兵营长的吆喝声:“各家各户请注意,村里的棉梗被盗了!”

“现在开始查夜!”接下来是溅狗的一阵吆喝声。

听到外面的喊叫声后,大光棍早已是吓得钻进了二妈的床脚底下。二妈也显得六神无主,她稍微镇静了一下,大门外的敲门声就“嘣嘣”响个不停,接下来是一阵更加急促的“咚,咚”声,紧接着就听到脚踢门的声音。

情急之中,二妈把大光棍从床底下拖了出来……

十八

溅狗敲开村长危宗文的门后,危宗文一听到那新鲜事,一下子从床上蹦了起来。溅狗一口断定那溜进二妈家的人影就是危光元。他们把睡梦中的民兵营长也叫醒了,民兵营长长一开始还揉着眼睛,当他听到又有批斗的“活”后,民兵营长一瘸一拐的腿顿时直了许多,睁大着双眼跟在他们两人的后面。

黎明前的黑暗把整个月落岭笼罩着,分不清山,分不清水,黑暗把天和地连在一起。

排长拿着公社发给他的那只手电筒,这也是月落岭村唯一的一只洋东西。先是故意在稻场中央喊着队里的棉梗被盗了,接下来溅狗喊着,村子里准备查夜,然后他们一起故意拍打着二妈的大门。

这时的二妈正把躲在床底下的大光棍拖了出来,二妈心里比大光棍清楚,总不能让溅狗他们一伙在床底下把大光棍拖出来,那样做不是自己把黄泥巴往裤裆里塞。

“你这个孬种!”二妈气鼓鼓地骂道:

大光棍浑身直打哆嗦,颤抖地走出了二妈的厢房,蜷缩着身子靠在二妈厅屋的墙壁角落里,等着举手就擒。

屋外的敲门声一声比一声急促,二妈索性点燃了一支松油疙瘩,在昏暗的火苗下,二妈看到大光棍一副狼狈不堪的样子,差点笑出声来。然后,二妈搬了个凳子,坐在厅屋里等着门被他们撞开。

大门外栓着的劈柴梢被外面的人拿开了,大门在溅狗他们推推搡搡的过程中竟然开了,突然,一阵门风也把二妈手中的松油疙瘩吹熄灭了。溅狗堵在大门口,民兵营长和危宗文直冲二妈的厢房,他们在二妈的厢房里用手电筒到处照了照,包括床底下,又转到大苕和小苕睡过的另一间小厢房里,没有任何发现。

排长把一束昏昏的电光射到二妈身上,只见二妈呆呆地坐在黑暗中,双手捧着脸,一言不发。就在这时排长发现了厅屋的墙壁角落里的那团黑影。

“危光元在这儿,在这儿!”先是排长惊叫的用手指着那团黑影。

后来三个人几乎是同时一起用脚踢向那团黑影,那黑影发出一阵阵凄惨的叫声……

“住手!”二妈在黑喑中大声叫了起来。

他们三个人听到二妈的叫喊声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又是一阵更加猛烈的拳打脚踢,而那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大。

二妈在黑暗中站起来,突然用头朝那三个人撞去……

三个人中溅狗挨了二妈的撞。溅狗吼叫着:“你这个婊子寡妇,打!”

“打死她,这个臭婊子!”危宗文和民兵营长附和着。

三个人又对二妈一阵拳打脚踢。二妈始终没有吭一声,三个人听到二妈既没有哭泣,也没有叫,他们怕把二妈一下子打死了,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民兵营长从屁股后面的袋子里又掏出那把有些生锈的手电筒,他先照了照二妈,只见二妈侧倒在地上,十指塞在嘴里,两只眼睛瞪得大大的,像人死前的瞳孔放大,又不像,口里不停的滴着血……

民兵营长把电筒的光移到那团被他们打倒在地的黑影身上,那团黑影抱着自己的头脸朝下栽在地上,不停的呻吟着。那声音像猪被杀了一刀时发出断气前的最后叫声。

民兵营长又用脚把那倒在地上的黑影踢了个面朝天,他又用手电筒里的一点余光照在那黑影的脸上,随后发出“啊”的一声:“怎么是大光棍?”民兵营长先叫出了声,接着危宗文和溅狗一齐把头都聚在那束电筒光下,又齐齐地喊出了声:“大光棍,怎么是你?”

二妈的十个手指被自己咬破了六个,左手咬破了中指、食指和无名指,右手咬破了大拇指、食指和中指,血浸湿了厅屋一大片块。那被血浸透过的地和着泥又染在二妈的身上,二妈的上衣和裤子露出一块一块红的,二妈却全然不知。

二妈也不知道危宗文他们仨人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她被他们打倒在地上后,她只觉得身上火辣辣的疼痛,她口里死死咬住自己的手指,她不想让自己叫出声来,更不想让自己哭出声来,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到的,只不过比她预计的要来得早一些。久偷必犯吗!

大光棍跑了,二妈躺在地上时一直在想:“大光棍能跑到那儿去呢?蜜蜂寨?九步岭?仙山寺?那里是连绵不断的群山,那里有好多好多的野果子,他不会饿死的,他不会饿死的。那里有好多好多的山洞,他有地方住,他有地方居住。”二妈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

“大光棍是自己害的。”

“不,不,不。”二妈刚刚闪过这个念头,转眼否定了。

“是我让他做了一世男人,”二妈想起大光棍和二光棍一生都娶不上媳妇,在心里怜惜起他哥俩。

半睁开了一下眼睛,天都亮了,几绺阳光从大门口斜射了进来,洒在厅屋里。二妈瞅了一眼那阳光:淡淡的,没有生机。太阳的光芒像是没有睁开眼睛时射出来的。二妈又闭上双眼。

冥冥中她一会儿看到了蓝天、白云,一会儿又看到崇山峻岭,还有那飞翔的小鸟和嗡嗡的小蝴蝶。蜻蜓在细雨中采集着花蕊。老水牛在河边饮着水,河里的小鱼儿跳出水面又沉入水底……

冥冥之中,二妈看到了大苕和小苕,两个儿子一会儿在砌墙;一会儿两兄弟又在拉着长锯,那木屑纷纷扬扬的;一会儿又看到两个儿子正跟着王全套在革命老胡同酒店吃回锅肉,二妈在梦中笑了……

十九

“快来看哟,二妈要跳塘啊!”

“二妈要跳塘啊……”

这声音一个接一个很快传遍了月落岭村,连后山的一些群众也聚集在月落岭村前的水塘旁,有的牵着小孩,有的牵着水牛,有的牵着黄牛,有的拖着草鞋,有的光着脚板。有几个老农那打皱的裤子刚塞了一半到腰间麻绳底下,另一半却露搭在肚脐眼下,被脚下带起的风一扇一扇的左右摇晃着。

溅狗和民兵营长也挤在人丛中,只有队长危宗文一个人躲在村西头的山坡上,他透过一片树林的间隙远远地注视着村前的水塘。小光棍浑身哆嗦着,好像是他做错了事一般,低着头挤在人堆里,脸上红一阵紫一阵的,不敢抬头看人,好像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似的,他只觉得大光棍丑了自己,但他还是忍不住要看看二妈是怎样跳塘的,此时,一个活人跳塘的刺激也许战胜了他心中的那份耻辱。

这时的二妈双腿已经站在了水塘中,只见二妈双手捂着双眼,原来的独辫子完全蓬开了,一头乌黑的头发倒映在水面里,那一种美丽让围观的村民大饱眼福,原来二妈是那样的美丽,人群中不时发出啧啧的声音。

二妈在想着什么,也许她心里离不开大苕和小苕?也许她的心里丢不下大光棍?二妈伫立在水中,人们听不到她的哭泣声,也看不到她的眼泪……

“快往水塘中间走呀!快往水塘中间跳呀!”

围观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起来,有些群众显然是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二妈并没有被这些声音左右着,她依然双手捂着双眼和脸庞,一动不动地停在水中,几绺蓬散的头发搭在二妈的前额,覆盖在二妈的手背上……

月落岭村前的水塘靠近村西头是一段浅滩,走过那段浅滩就是一段坡路,然后是一个锅底形的水槽,再往东去水是愈来愈深。

就在塘边的人们胡乱起哄的时候,二妈突然松开捂住双眼的双手,挺起胸,扬起头,连塘边瞅也没瞅一眼,就径直朝水塘的中间走了过去……

这时的塘边是一片寂静,围观的群众麻木的睁着眼睛,痴痴地望着二妈的背影,他们在等待着一场大戏开始。

二妈走过那段浅滩的水塘后,水已经慢慢地浸入了她的腰身,群众知道二妈也开始走到了那段水塘里的坡路了,而二妈没有畏惧的意图。水开始接近她的胸脯,长长的头发也有一大截沉浮在水塘中,直到这时岸边的人群中才偶尔发出一两声“嘘”的声音,大多数群众朝着水塘的东头不由自主地移动自己的脚步,他们抢站着最有利的岸边地形,把二妈始终拉入到自己最有效的视线里。二妈就像是电影中的最后一个镜头,那些群众要把二妈这个镜头一直看到从水面上消逝为止。

二妈一步步朝水塘的东头走去,水又很快漫过二妈的肩膀直逼颈子骨,远远地望去二妈的背影完全消失在水底下面,只有一个圆圆的头还露在水面上……

村东头危老太的地槽里不时传来阵阵铿锵的舂击声,今天听到这声音却是那么的忧伤,连桑树上的布谷鸟也停止了欢唱,只是伴随着危老太地槽的舂击声发出长一声短一声的哀求。

围观的人丛中静静的,没有什么杂音。围观的群众就这样在看着二妈最后的消逝,只有躲在村西头树林里的危宗文心里掠过一丝不安,溅狗和民兵营长挤在人丛中笑了,尤其是溅狗,他心中的恨眼看就要消了。

“二妈,二妈。”丫头一边喊着,一边挤出人群。她刚跳到水塘边,却被溅狗一把死死地拽住了,丫头拚命地挣扎着,两只脚在水里蹬起了一串串水花。

就在这时,危光元从水塘东外堤坝上一个箭步窜到二妈的身旁,把二妈从水塘中的水槽边往回拉。二妈“扑通”一声挣脱掉危光元的手,一下子头栽到水塘里,危光元赶紧用力把二妈从水塘中拉了起来,并一口气把二妈抱到了塘边的岸上。

“你怎么这么糊涂呀!二妈!”二妈似乎还要从危光元的怀里往水塘中奔去。

“让我死,让我死吧!”

这一次二妈哭出了声。

“我真的想死,放开我吧!”

“你不能死,大苕和小苕还没成人!”

危光元似乎又一次拿出危氏长辈的身份吼着二妈,这吼声是从危光元心底里发出的,二妈被这声音震撼了,一时止住了哭泣的声音。

围观的群众看到大戏并没有朝着他们的意愿发展,各自怀着复杂的心情散去了。

二妈被危光元从水塘救出后,在家里整整关了一个星期没有出门。到了第八天的时候,二妈的大门开了,只见二妈坐在门口的青石条门坎上,右腿撂在左腿上向上翘着。

这一次二妈没有梳独辫而是梳了个高髻并用细麻绳绕在高髻处。二妈戴了一副木制的眼镜,但那眼镜没有镜片,只有一个空框架子搁在鼻梁上,原来那是大苕和小苕玩耍时自制的眼镜。

二妈手里还拿着一本发了黄的书,那本书正是前几年在危光元的老宅上挖出的那本危氏家谱。二妈不时地伸出舌头,把右手的中指尖伸在舌头处,舌头舔了几下那中指尖后缩了回去,二妈赶紧用那中指把那发了黄的书掀开几页,然后又用舌头舔起那中指尖,又把那书前后翻转着,口里阵阵有词地念到:

“天地人和……

“光宗耀宗……

“日月星火……”

二妈的声音时长时短,念着念着不时“咯咯”地一个人笑了起来,那笑声似哭泣的声音,又不全像;似笑的声音也不全像,叫人听起来浑身有些不自在。

溅狗和民兵营长站在二妈屋侧面的草堆旁,傻傻地在一边望着二妈。村里的群众也在稻场上齐刷刷地瞅着二妈,人们都感到有些疑惑。

就在这时小光棍从屋里走了出来,他侧着身子刚刚斜视了一眼二妈,二妈腾地从那青石条门坎上窜了起来直奔小光棍,小光棍还没有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就被二妈抱在怀里:

“我喜欢你,大光棍……

“我喜欢你,大光棍……”

小光棍拚命地挣脱出二妈怀抱,朝着村东头的那棵桑树跑去,二妈在后面紧追着:

“我喜欢你……大光棍。”

“我喜欢你……大光棍。”

小光棍急中生智,攀着桑树的枝叉一口气爬到桑树的中部,两条腿不停地哆嗦着,有几片桑树叶子落在了地下,还有两片落在了二妈的头顶的髻上。二妈追到桑树底下扶了扶那副木制的眼镜,嘴里不停地喊着:

“大光棍,我给你一箢箕……”

“大光棍,我给你一箩筐……”

“大光棍,我给你一簸箕……”

二妈疯了,二妈终于疯了。

二十

大光棍趁着天亮前的那阵子黑暗,一口气跑到了蜜蜂寨北面,等到了那片原始森林的边缘时天已经大亮了。大光棍不敢往那些经常有放牛娃出没的地方钻,只好钻到那片原始森林里。刚看到一个泉水沟,大光棍就迫不及待的伏下身子用手捧着泉水喝,刚弯下腰就感到脊背阵阵疼痛,他勉强地捧了几捧水喝了,撑着泉水边的一棵小树站了起来,走了几步看到有棵老松树,就顺势倚倒在那棵松树的根上,心里愤愤不平地骂道:“溅狗和民兵营长那两个王八蛋,对了,还有危宗文那个王八蛋,他们下手也是太狠了。”骂着骂着大光棍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一会儿,又被阵阵疼痛刺醒了,一会儿又睡着了。这一次大光棍还做了个梦,他在梦中见到了二妈,二妈问他:“大光棍,这一次,你是要吃一箢箕,还是一箩筐呢?还是一簸箕?”

大光棍还没有来得及回答就被一阵疼痛惊醒了。

几缕阳光透过片片树叶散在地上,一束一束的,像被筛子筛过似的,阴阴的原始森林里显得有些恐怖,但此时的大光棍也是全然不知道畏惧。又是一阵“唰唰”的声音,砸在树叶上,凭着大光棍从小在山里长大的直觉告诉他,那是树上的果子落下的声音。大光棍慢慢地挪到那发出响声的树叶前一看,原来是一种叫做八月楂的果子。大光棍抬头看了看头顶的八月楂树,只见树上还有一串串的八月楂正揸着大口子瞰视着地下,还有一串八月渣压得树枝弯曲成了一百八十度。

一连三天大光棍吃着地上的八月楂,喝着沟沟里的泉水。接下来的几天大光棍一边吃着那红着口子的八月楂,一边吃着另外的野果子,身上的疼痛明显地感觉减轻了许多。

等到身上的疼痛刚刚好了一些后,大光棍在一块岩石的后面发现了一个洞穴,洞口被一蓬长藤刺树遮掩着,洞只有一个房间那么大,里面很干燥。一块平平的黄石板像一个天然的地板床,在洞的里头有一个脸盆大的泉水沟,洞里头的泉水从石头缝里滴哒,滴哒的流着……

大光棍在外面弄了一些树叶和一些柔软的树藤铺在黄石板上,一连几天大光棍躺在那黄石板上,他开始慢慢地反思着自己的行为,大光棍一会儿后悔自己不该和二妈发生那些风流事,一会儿心里害怕工作队追到这原始森林里来捉他,一会儿心里惦记起二妈来了,又过了一会儿又想起和他相依为命的小光棍兄弟,大光棍的心一直是七上八下的。末了,大光棍每天一大早晨就跑出山洞把一天的野果捡回到洞里,然后把那洞口用长藤刺罩起来,躲藏在山洞里一天不出来。白天偶尔洞外有些响声,大光棍浑身就要哆嗦几下,轻轻拨开那堵在洞口的长藤刺,透过一个小窟窿往外望去,啊,原来是一群飞鸟;啊,原来是一阵风吹着落叶在飘舞的声音;啊,还有几次是几头野猪从洞门口走过的脚步声。

又过了几天,大光棍身上的疼痛差不多完全消失了,白天睡在山洞里他竟然做了一天的梦,这一次他的梦做得很沉。在梦中大光棍竟梦到了和二妈在一起风流的过程,等他醒来的时候裤裆里湿了一大片……

大光棍揉着眼睛望着山洞里的石板,顿时,他的心里阵阵骚动,他的心里是那么地想二妈,这种感觉还是平生第一次这么强烈,大光棍简直有些控制不住自己。他想趁天黑回月落岭看看二妈,顺便打听一下月落岭的风声。

走出这片原始森林时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蜜蜂寨上牛和牛抵角的声音也听不到了,只有一些尘土还浮在空中,另外一些树叶也在黑暗的空中飘来浮去。

大光棍一路翻着田埂,来到月落岭村前的那条小河边,他先是在那个圆圆的石磙上坐了一会,听了听四周的动静,田野里一片寂静。只有一些黑影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原来那是长在田埂旁的树,还有田埂上的一排排茅草在微微的夜风吹拂下似人影般的游动。

大光棍站在那石磙上望着前面的月落岭村,隐约地看到了零星的灯火,他看不清是哪家发出的灯火,于是又顺着田埂摸到村前的水塘堤坝上。他扑在堤坝上的一块凹地里,把头微微抬了抬,整个危氏老四房的灯火被他尽收眼底,村东头有只野狗叫了一阵后又停了下来。

危老太门前的地槽里明明没有发出任何“舂”的声音,但大光棍的耳朵里一直传出那种铿锵的声音,赶也赶不走。他把两只手的食指塞进左右两个耳朵里连续塞了几次又松开,又塞进,又松开,直到他感觉到耳朵里听不到那种声音后才把手放了下来。

危老太家里看不到灯火。

民兵营长家里也看不到灯火。

溅狗家里似乎有灯火。

自己家里也看不到灯火。

村西头的碾子屋里也没有灯火。

二妈家里的灯火最亮,窗户暗红暗红的……

大光棍不敢冒昧的走进村庄,他要等天再黑一些,再沉一些。他仔细观察着村里的动静,两只眼睛在黑暗中从村东头扫到村西头,又从村西头扫到村东头。这样不知扫了多少遍,他朦胧地感觉到溅狗家里的灯火也熄灭了二妈窗户前的灯火也暗淡了许多,这时,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这是星星要出来的前兆。大光棍鼓起勇气准备站起来走进村庄,腿抬起刚迈了两步就软下来又扑在了堤坝上,这样反复了几次后,大光棍终于鼓足最后的勇气沿着水塘的堤坝边摸进了月落岭村。

村东头的狗没有叫喊,大光棍蹑手蹑脚地来到二妈的窗户前,他贴着耳朵在窗户上听了听,二妈的屋里传来阵阵叨唠的声音。

大光棍轻轻地敲着二妈的窗户:“咚、咚、咚,咚、咚、咚”

二妈屋的唠叨声慢慢大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大光棍又连续敲了两个六遍。突然二妈屋的声音一下子响了起来:“天地人和,光宗耀祖,日月星火。”

二妈的声音是一声比一声大,这声音村东头和村西头的人都能听到,吓得大光棍赶紧躲藏在二妈侧面的草堆旁,头上直冒冷汗。

二妈高一声低一声地重复念着:“日月星火,光宗耀祖,天地人和。”而大门始终没有打开。

天上有几颗星星开始从云层里钻了出来,这时二妈的声音也小了些,小得让人听不见她究竟在说什么。大光棍浑身哆嗦着,他再也不敢去敲二妈的窗户,而是轻轻地敲开了自家的门,小光棍告诉大光棍:二妈疯了,工作队派人到山里找了他几回,只怕是大光棍要被抓去县里坐大牢,说得大光棍是两只腿一下子又软了下来,上下牙齿磨得“吱吱”的响……

小光棍说到厨房里去给大光棍烙一个菜饼吃,大光棍趁机打开大门从村东头跑了,紧接着村东头的那几只狗在黑暗中“汪汪”地叫个不停,一直叫到满天的星星挂在天际才停了下来。

第二天,月落岭的群众说是晚上有“鬼”进了村,也有人说是大光棍进了村,还有人说大光棍和二妈又风流了一晚上。

此后过了两年,朱家岭的群众说蜜蜂寨原始森林里有野人出现,全身长着毛,赤身裸体,有时双手爬在地上走路。也有人怀疑那是大光棍,听说后来还引来了一个民间“野人”科考队的实地考察,再后越传越神乎。

二十一

二妈在疯了最初的一段时间里,她仍然是戴着那副没有镜片的木框眼镜,头顶上的那个高高的发髻已经变成了散散蓬乱的一片,似鸡子下蛋后的鸡窝,蓬头垢面的。二妈手里依然拿着那本发黄的危氏家谱,没有人时发出小小的声音,一旦遇到危氏家族的人二妈立即念出声来:“天地呀,人和哪;光宗啊,耀宗啊!日月哟,那个星火咯!”

二妈一边念着,眼里一边发出蓝蓝的光,样子汹汹的,有些吓人。

月落岭的人看到二妈总是尽量绕着走,只有危老太听到二妈的声音后,要停下手里的舂棍,扬起头大声喊着:“二妈,二妈,来帮我舂谷头子。”

二妈只要听到危老太的叫喊声,就会一路小跑地来到那地槽旁,一边舂着谷子,一边唱着自编的歌谣:

“嗨哟,嗨哟!天地人和!

“嗨哟,嗨哟!光宗耀祖!

“嗨哟,嗨哟!日月星火!”

危老太摸到屋里去给二妈拿出两个菜饼,二妈口里一边吃着菜饼,一边还在发出“嗨哟嗨哟”的声音,那声音有些黏糊。

有一次,二妈把那本发黄的危氏家谱放在地上,危光元顺便捡了起来。刚刚拿回家,二妈就追到碾子屋前一把从危光元手里夺过那本家谱,嘴里阵阵有词地念道:“我们乱亲不乱族,乱亲不乱族。”

二妈哈哈地大笑着,笑得危光元有些尴尬。

又过了一段时间,二妈开始打人了,只见她手里拿着土坯子,看见队长危宗文、溅狗和民兵营长仨人后,就追在后面用那土坯子砸。有一次他们仨人站在村东头的那棵桑树下正在议着什么事情,二妈看到后,从村西头拿着三个土坯子一直追到桑树底下,先朝着溅狗砸去,溅狗躲也躲不及,正好这时丫头牵着牛从村东头的后面山上走了过来,溅狗只好顺势躲在丫头的身后,二妈顿时才住了手。二妈接着又追着队长危宗文和民兵营长砸去,砸得他俩一个往后山跑去,一个朝着村前的那条小河跑去,那狼狈相叫村里的人笑了好一阵子。

更为严重的是,二妈在寒风凛冽的冬天有时把自己脱得只剩下一条短裤头,两只胖嘟嘟的奶子在北风的吹拂下左右摇荡着,像浮在水里的葫芦一般,苍白苍白的。月落岭的人们看到二妈这副样子后,都低着头绕着二妈,只有几个小孩傻痴痴的看着二妈发呆。

丫头每次看到二妈赤身裸体的样子总是上前给二妈穿上衣服,当丫头下地干活后,二妈又故伎重演。后来二妈在道场里又笑又跳后,危老太总是停下手里的舂米棒子,摸着给二妈穿了好几次衣服。

“二妈的疯病已经严重的干扰了月落岭人的正常生活,再说也是到了伤风败俗的地步。”队长危宗文把溅狗和民兵营长召集在一起如是说。那一天他们仨人开会商量了好一阵子,仍然没有一个好结果。

那年代,一个县里没有一个精神病医院,只有省城里才有精神病医院,一般农村里的精神病即“疯子”都是自生自灭。

又过了几天,危宗文终于从公社里带来了好消息,危宗文听公社的另一个干部说,有一个土方子可以治好二妈的疯病。溅狗和民兵营长听了危宗文的介绍后,觉得很新鲜又很刺激,他俩积极响应并下去偷偷准备了锣鼓。

这是初冬的一个正中午,太阳有些刺眼,照得大多数人脱下了棉衣。二妈一个人坐在她家门口的那个青石头门坎上,手里照样拿着那本发黄的危氏家谱,不知从哪天开始二妈口里再也不是念着:天地人和,光宗耀祖,日月星火,而是改念:“我们从前是一家人。”

“你看,这家谱上写着呢?”

突然有三个陌生男人来到了二妈的门前,二妈依然是对着他们说:“你们看,我们从前是一家人呢?”

二妈的话刚刚落地,那三个陌生男人突然把二妈围在了中间,其中左右各一个人上前不用分说把二妈的双手反绑在后面,另外一个人拿着准备好的绳子把二妈捆绑了起来。二妈拚命挣扎,口里不停地高喊着:“我们是一家人呢!你们看。”

那三个陌生男人前呼后拥地把二妈推到了稻场前的水塘边,二妈的双腿在使劲地蹬着。先是屁股的尾骨露了出来,接着屁股中间的槽也是露了一大截。水塘边早已放好了一架九步踏的木梯子,溅狗站在鼓旁一手拿着一根鼓槌,民兵营长手里拿着一个大锣,小光棍手里拿着一个小锣。危宗文站在他们的后面,看到二妈到了木梯旁,忽然一声令下:“开始敲锣打鼓。”于是锣声“锵锵”,鼓声“咚咚”,月落岭简直跟过节一般的热闹。

三个陌生的男人在锣鼓声中早也把二妈的脚和手反绑在那架木梯子上,并在二妈的口里塞了个小毛巾,只给二妈留下两个鼻孔出气。他们又在木梯的两头分别系上长长的绳子,末了,木梯顶端的长绳子从水塘边绕到了水塘的对岸。危宗文接过溅狗手中的鼓槌,溅狗和几个群众还有那三个陌生的男人一起小心翼翼地把绑着二妈的木梯反放在水塘里。只见二妈仰望着天,整个脸部一阵阵痉挛,浑身微微颤动着,那绑着二妈的绳子也是一颠一颠的,此时二妈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的。

溅狗和几个群众到了水塘的对岸,像拔河比赛似的,前后站着紧握着绳子;那三个陌生男人则站在水塘的稻场边,也是像拔河似的手里紧握着那根绳子。这时候道场边聚了一些看热闹的群众,锣鼓声暂时停了下来。

“大家注意了,一定要看着慢慢的拉,免得拉翻了。”村长危宗文手里拿着鼓槌,在一旁大声叮嘱。

“还有,锣鼓一响你们就开拉,锣鼓一停你们就要停下来。”

“还有……还有……一边拉到对岸,一边拉回来,两边轮流拉。”

危宗文又说。额头上冒着汗,他用手背在流着汗的脸颊上擦拭了一下,眼睛一会儿望着对岸的溅狗,一会儿又望着那三个陌生的男人。

“开始敲锣打鼓哟!”

危宗文一声鼓响,那木梯托着二妈被拉到了水塘的对岸,眼看要碰到水塘边,锣鼓声戛然停止,溅狗他们瞬间停了下来,松开手中的绳子。紧接着水塘这边的那三个陌生男人,随着又一阵锣鼓声把二妈拉到了水塘的这边。

接下来,那木梯眼看要到水塘的对岸边,锣鼓声稍停一下,就被这边的人拉了过来。再接下来,锣鼓声一声响过一声,人们的叫喊声也是一浪高过一浪。还没等锣鼓停下来,两岸的拉绳人就互相轮流拉过去,拉过来……

锣鼓声索性一直敲着,民兵营长和小光棍使出全身的力气,恨不得要把那锣敲破似的。两岸的拉绳人也是愈来愈起劲,有两次竟然是同时拉起,把二妈和那木梯悬在水塘的上空。村长危宗文赶紧停止了锣鼓声,两边的拉绳人也是同时停下了手中的绳子,那木梯和二妈则重重地砸在水塘里。眼看二妈全身被水淹没了,两岸的拉绳群众急中生智把两头的绳子同时拉紧,顿时,那木梯托着二妈又从水塘中浮了起来。不过,那木梯和二妈则倾斜倒在了一边,眼看就要翻在水塘里,危宗文大声喊道:“两边的绳子赶紧拉直,拉紧!”

站在水塘边的群众也是一片惊叫,只有绑在木梯上的二妈像死人一般,没有任何的反应。

听到危宗文的叫喊声,两边拉绳子的人拚命地拉着绳子,围观的几个群众也在两头帮忙拉紧绳子。

那木梯和二妈在空中抖动了几下,然后重重地落在水塘里,又浮在水面上,二妈又一次被水把全身浸湿了。

冬天的太阳虽然没有生机,但这一天却没有刮风。蜜蜂寨放场的牛群又在抵角,不知道是水牛,还是黄牛;也不知道是公牛,还是母牛。反正冬天放场的牛除了月落岭村,没有其它村的。那牛童的声音是那样的清晰可辨:

“黄牛角,水牛角……”

“越抵越发恶…”

“黄牛角,水牛角,越抵越发恶,”

“越发恶…越发恶…”

“发恶……”

“发恶……”

“发恶……”

“恶……”

“恶……”

二妈从水塘里终于被拖到了稻场上,二妈浑身打着哆嗦,嘴唇苍白,只有两个鼻孔在出着粗气。有人给二妈拿掉了塞在口里毛巾,二妈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家谱呢?”二妈说的第二句话是:“我们从前是一家人。”

二妈说话的声音很小,只有周围的几个人听清楚了。

危老太抱着一床破棉被,寻着声音摸到了二妈的跟前。危宗文安排后村的几名妇女把浑身哆嗦的二妈抬进了二妈的家,丫头也在二妈的厅屋里烧了一堆火……

那三个陌生男人是危宗文从朱家岭调来的,那天晚上他们仨人在月落岭喝了酒才走。

二十二

整整一个冬天,危光元都被溅狗派往县城以东的地方修铁路去了。等危光元回到月落岭时,二妈的疯病似乎好了些。二妈既不拿土坯子砸人,也不脱光自己的衣服,只是依然戴着那个没有镜片的木框眼镜,头发又扎起了独辫,手里照样拿着那本发黄的危氏家谱,口里还是滔滔不绝地念着:“我们从前是一家人。”

“小叔子,你看,我们从前是一家人,这上面写着。”危光元刚刚从县城以东的地方回来的第二天,二妈在稻场上拦着他说。

危光元听说二妈被危宗文他们用木梯在水塘里拉过,他马上在记忆里想起小时候听老人们说过这事,得了疯病的人用木梯仰在水里拉几下,会让疯病人突然惊醒,有的“疯子”会一下子好起来。

危光元在心里为二妈难过的同时,也觉得危宗文他们这一次似乎是做了一件“人事”。

丫头对溅狗心里仅存的一点东西已经全部消失了,丫头说不清是从那一天开始的,可能是溅狗“整”二妈和大光棍的那一天开始的。反正从那一天开始后,丫头再也没有让溅狗碰过自己的身子,她每天睡觉时总是把衣服穿上两层,有几次丫头睡着了,溅狗把她的衣服脱到第二层时,丫头突然醒了,然后是拚命反抗,气得溅狗把丫头的脸都打肿了好几天才消。

二妈和大光棍的事暴露后,村子里原来流传的危光元和二妈风流的谣言不攻自破。丫头心里的疑团也全部消失了,她对危光元的爱也一天比一天加重。而溅狗对丫头的防备也是一天比一天加强。村子里只要有外派的活,溅狗一般都会派危光元去干。只要危光元在村子里呆着,溅狗的心里就不舒服。丫头对他是那个态度,溅狗心里是很清楚的,只不过溅狗从来就没有流露半点在外面,因为他霸占着丫头本来就不是一件光彩的事,溅狗更是不想让这不光彩的事情再抖在外面晒着。

村子里也不时有些关于丫头和危光元死灰复燃的言语传到溅狗的耳朵,溅狗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装作没有听见似的,只是苦恼一直没有现场抓住他俩,俗语道:捉奸要捉双嘛。上次溅狗明明感觉到是危光元半夜三更进了二妈的屋里,后来,抓了半夜原来是大光棍进了二妈的屋,这叫他、还有危宗文、还有民兵营长是跌破了眼镜。后来私下里危宗文更是多次抱怨溅狗,汉奸没有抓到,反而无端逼跑了大光棍。危宗文多次安排溅狗派人到山林里去找大光棍,派出去的人连大光棍的一根毛也没找到,反倒是后来四周的乡邻到处谣传着:在蜜蜂寨和九步岭的原始林里发现了所谓的“野人”。其实溅狗心里比谁都明白,那个所谓的“野人”极有可能就是大光棍。

丫头闻讯危光元从县城修铁路结束回到月落岭后,趁着溅狗还没有回家的时候,故意挑着一担水桶到村对面的小河里盛了一担水。到小河里挑水既可以从村东头走,又可以从村西头走,这一次丫头选择了从村西头走。她想看上一眼危光元,她有好久没有看到他了,哪怕是能够只要看上他一眼,丫头的心里也许会好受一些。

溅狗回家发现了丫头的行为后,便躲在稻场边的草垛子边偷偷观察着丫头的一举一动。当他看见丫头在碾子屋前左顾右盼时,心里更是明白了几分,好歹那一天危光元没有从碾子屋里出来,否则……

溅狗一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一直熬到天黑。

晚上丫头在厢房里洗澡,丫头先是用木腰杠顶着门,后来刚刚脱了外面的衣服,却忘了拿毛巾。丫头穿着内裤到外面厅屋拿着毛巾返回了厢房,丫头又重新拿起那根木腰杠正要顶着门时,溅狗突然闯了进来。溅狗刚刚一个人喝了酒,浑身散发出一股醉醺醺的酒味。

溅狗进到厢房后,趁着酒性不用分说的把丫头强暴了,这一次丫头虽然抵抗了,却没有逃脱溅狗的魔掌。

危光元摸到溅狗后门的阴沟里,刚刚把耳朵贴在溅狗的土墙上,就隐约地听到溅狗一边喘着粗气,一边口里不停地骂着丫头,随后听到溅狗的吼声和噼噼叭叭的响声,然后是丫头高一声低一声的哭叫声。

其实刚才白天危光元是眼睁睁的看着丫头从村对面的小河边挑着水往碾子屋走过来,只不过是危光元突然发现了溅狗后,才没有和丫头搭讪。而是故意把自己关在碾子屋里,但危光元的心里却是躁动不安。

冬天的夜黑得很早,几颗认识的星星还没有出来,整个大地是一片漆黑。危光元趁机来到了溅狗屋后面的阴沟里,他贴着墙想听听里面传出什么样的动静。当他隐约地听到溅狗喘着粗气的声音时,危光元的心里像刀绞一般的难过,就像是眼睁睁的看到自己的妻子被坏人强奸一般。他知道溅狗又在糟踏丫头。再后来他听到丫头和溅狗的打骂声,心里略微好受了一些。

接下来只听到溅狗打丫头的声响,再后来他听到丫头的哭泣声一声连着一声。危光元差点失去理智,他要去凑那王八蛋的溅狗。

就在他准备冲进溅狗的大门时,他突然听到丫头的那声大叫:“我心里只有危光元,怎么哪?怎么哪?”

危光元一下子被丫头的那句话叫醒了,难道自己和丫头之间的那些事被溅狗发现了,危光元在心里问自己。

就在这时溅狗的屋里开始了少有的平静,危光元用一只手塞住耳朵,另一只耳朵死死的贴近那土墙,才断断续续的听到丫头“呜呜”的哭声。

一阵夜风吹来,夹着树上的枯叶发出嗖嗖的声响,危光元浑身抖动了一下。在漆黑的夜里,他一直站在溅狗的阴沟里,听着溅狗屋里的动静,丫头的哭泣声停了下来,天空在泛着白白的云层,黑夜开始冒着点点星光,后山的野狗也开始零星的叫了起来……

危光元回到碾子屋后,二妈家里的大公鸡开始叫了,但他的双腿还是麻木的。直到公鸡叫到第三遍的时候,危光元的双腿才慢慢地恢复了知觉。

后半夜危光元在梦里哭了,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的时候,他还在做着梦。一会儿,他梦见自己的二哥危光斗用二妈家的那头老水牛驮着丫头时的情景;一会儿又梦见丫头和他在蜜蜂寨上;一会儿又梦见丫头和自己结婚了;一会儿在梦中拿着斧头把溅狗劈成了两半,血流到了村前的稻场里;等血流到村前的小河时,危光元醒了,整个脸庞湿润湿润的。

大苕死了,据说是在砌墙时从土墙的山尖上掉下来摔死的。大苕死的季节,人们早已脱掉了厚厚的棉衣。

公社的大厨王全套把大苕的尸体拖到县城火化后,用一个瓦罐装了起来。大苕的骨灰在瓦罐里还没有装满,王全套又在瓦罐的口上塞了一些稻草,然后用一块布条把那罐子口给封了起来。

末了,王全套又给了八块钱给小苕,叮嘱:“一是千万要小心,不要把那瓦罐给摔破了。另外,这八块钱一定要给在二妈的手里。”

“对了,顺便带几个包子回去,”

王全套从那革命老胡同小酒店暂时赊了几个包子,赶到青石条的胡同口,把那几个包子又塞进小苕的怀里。

小苕抱着装有大苕骨灰的瓦罐,怀里揣着八块银元和几个包子上路了。小苕记不清有多久没有回月落岭,也记不清有多久没有看到二妈。大苕死时小苕难过一阵子,大苕烧成骨灰后,小苕反而没有太多的难过。记得那天大苕的骨灰从县城拿回后,王全套仍然在那革命老胡同小酒店炒了盘卤猪耳朵,小苕吃了足足半碗,还喝了几口白酒。

小苕今天似乎有些激动,他分明是抱着大苕的骨灰,却误认为是抱着什么战利品回去给二妈。很快小苕趟过镇前的那条小河,过了陵谷,然后走到那石头岗上,他在怀里摸了个包子吃了。正准备去摸第二个包子时,不料脚下被一块青石头绊了个踉跄,小苕连续朝前窜了好几步,手里抱着的瓦罐从手里也差点儿滑落了几次,都被小苕搂在怀里。小苕正要收拢自己往前窜的脚步时,一不小心又被脚下凸出的一块石头绊倒了,这一次小苕是连人带罐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小苕终于从地上站了起来,两个膝盖全破了,那装有大苕骨灰的瓦罐也被摔成了碎片,骨灰散落在地上。小苕双眼盯着地上的骨灰,站在一旁发呆,一脸的茫然不知所措。呆了一会,小苕才慢慢地脱掉身上的罩衣铺在地上,先是用手捧起地面上层的骨灰,到了最后连地上的砂子和骨灰也一起捧在罩衣上。小苕把那罩衣挽成个草结似的,然后用那块布条把骨灰牢牢地束在罩衣里。

小苕双手互相搓了搓,又互相拍打了几下,然后把那罩衣搭在左肩上,左手拿着罩衣头,右手又从怀里拿了个包子啃了起来。最后一口有点硌牙,原来是包子上面粘着大苕的骨灰末子。

小苕背着大苕的骨灰回到月落岭时,危老太正在地槽里舂着谷头子,那“铿锵铿锵”的声音,如同村前小河的流水声一般,人们都听习惯了。连桑树上的小鸟也照样在树丫上嬉戏着,只有几只麻雀在树林间飞来飞去,发出“喳喳”的叫声。还有几只竹雀在桑树上稍微停了停,然后拍着翅膀有节奏地飞向了溅狗屋后面的那片竹林里……

二妈依然坐在门前的那个青石头门坎上,戴着那个木框眼镜两眼发呆,手里拿着那本发黄的危氏家谱,口里阵阵有词的念道:“从前我们是一家人,你看,这家谱上这样写着?”二妈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不知疲倦。

小苕走到二妈的跟前时,二妈也没有什么表情,而是用手指着那本家谱说:“快看,小苕,从前我们是一家人。”

当小苕告诉二妈,大苕死了时,二妈先是睁大着眼睛朝小苕瞪了一眼,然后不紧不慢地说:“还会活的,还会活的。”

“大苕真的死了,哪儿还会活。”

“春天来了,他就会活的。”

小苕被二妈说得一脸的茫然。

“你看,小草死了,不是活了吗?”

“还有桑树叶枯了,现在不是又返青了吗?”

“还有小鸟不是又在叫吗?”

二妈用手指着村东头的那棵桑树对着小苕说。

“可是大苕变成灰了。”

小苕把装着大苕骨灰的罩衣放在地上,鼻子酸酸的,不解地对着二妈说。

小苕并不知道二妈疯了,他只感觉到二妈变得和从前不一样。

“那我们把大苕的骨灰撒到坟场里,明年不是照样可以重新长吗?”二妈接过小苕的话。

“长不了呀!长不了呀!”小苕说着,说着哭了起来。

月落岭的人们都到地里干活去了,只有危老太知道大苕死了。危老太放下手里的舂米棒摸到二妈的跟前,说:

“二妈,大苕也是成年人了,应该把他埋到危氏坟园里。”

“听危老太的不错,不错……”

“小苕,拿把铁锹。”

小苕肩上背着大苕的骨灰,手里拿着把铁锹,腋下夹着一根棍子,危老太摸着小苕腋下的棍子,走在中间,二妈跟在危老太的后面,一边走着一边口里哼着:“我们从前是一家人哟,这危氏家谱上这么说的。”

“危老太,您说是吗?”二妈扭着头对危老太说。

危老太在黑暗中摇着头,她用手扶了扶肩膀上的那个黑色的布袋子,泪水从两只瞎了的眼眶里不断地渗了出来。

“危老太哭了哟!危老太哭了哟!”

二妈在田埂上跳了起来,木框眼镜架歪歪斜斜地滑在鼻梁的下方。

三个人像唱戏一般来到了蜜蜂寨南面的危氏坟园里。坟园里到处长满了青青的小草,还有不知名的小野花开放在坟头上。几只小蜜蜂在草丛中嗡嗡地打着旋子,一群小蝴蝶在轻轻地吻着草丛中的花蕊。

二妈一屁股坐在她男人的坟墓上,顺手捡了一颗黑石子在手里,二妈对着坟墓里的男人说:“我要把大苕种在你的身边,明年他会长出来的,到时候我来接他。”二妈又转过身对着小苕说,“小苕,你明年跟我一起来接大苕,好吗?”

小苕“哇”地哭了起来,他不知道二妈怎么说出这样的话,因为在他的心中大苕永远是不会活回来的。

“怎么呀?小苕不愿意,咯咯……”

“那我明年跟危老太一起来,危老太你说好不好?”二妈对着跪在哑巴坟墓上的危老太说。

危老太并没有理睬二妈,她在心里祈求着什么,嘴巴微微地张开着又微微地闭上,不断反复着。

二妈把手里的那颗黑石子丢在她男人墓旁的一块空地里,大叫一声:“挖,就把大苕种在这里!”

小苕很快就挖了个土坑,他把装着大苕骨灰的那件罩衣一同放进了土坑里。危老太循着声音摸了过来:

“慢点盖土,慢点盖土”

危老太两只手悬在空中,肩上挂着那个黑袋子滑在了膀子上。

“把那罩衣口松开,好让大苕早点脱胎,”

“把那口松开,好让大苕早点开花。”二妈抢过危老太的话。

小苕赶紧把那系着罩衣口的布条松开,大苕的骨灰静静地躺在土坑里。危老太从黑色的布袋里拿出四个干瘪的红枣,分别放在土坑的四个角里;又拿出短布条四块、长布条三块,分别放在土坑的上下两头;象征着大苕上身穿了四件衣服,下身穿了三件衣服,这和人死后的七祺是一脉相承的。在危老太的心中,大苕也是危氏家族的大男人了。

接下来危老太从黑布袋里抓出一小撮米撒在大苕的骨灰上面,又从黑布袋里抓出一点乌黑的面粉同样洒在大苕的骨灰面上。末了,危老太双手合在胸前,口里大声念:“天哪,地哪,人哪,和哪……”危老太稍停了一下,“光哪,宗哪,耀哪,祖哪……”危老太又停了一下,“日哪个,月哪个,星哪个,火哪个……”危老太再停了一下,突然大声的祈祷,“早生咯,早生咯,早生咯……”

危老太口里反复地祈祷着,直到掩埋大光棍的土坑上面隆起了个土包子。

小苕把王全套带回剩余的几个包子放在大苕的坟墓前,危老太先到周围的坟墓上烧了些纸钱,然后在大苕的坟头前烧掉了剩余的所有纸钱,二妈恐怕那些纸烧慢了,她用一根树枝反复地拨动着没有烧尽的纸钱,很快一团团火旋到了危氏坟园的上空,片片纸屑在风中飞扬。

“黄牛角,水牛角,”

“越抵越发恶……”

掩埋了大苕的第二天,小苕就急匆匆地往王全套家里赶,那里还有一些木工活在等着小苕呢。小苕刚刚走到月落岭的后山时又折回到了村里,他把王全套给的八块钱塞进二妈的手里。二妈硬是从中拿出两块钱给小苕,要小苕带给大苕买包子吃。小苕对二妈说大苕已经死了,二妈却哈哈大笑起来:“明年就活了,明年就活了。”

小苕拗不过二妈,他手里拿着二妈给的两块钱回到了镇上王全套家。

大苕死了,月落岭的大多数人知道后,就像是死了一只牛崽一样平淡。

二十三

溅狗到县城去学习前私下里似乎给民兵营长某种交待,这一点危光元和丫头两个人都有所觉察。

溅狗走后的前几天,白天,民兵营长一直安排危光元到离村子里最远的地方去干活,而丫头总是被安排到离民兵营长看得见的地方干活。到了晚上,民兵营长更是坐在溅狗家的门口,那一坐就是半晚上。到了半夜三更还要隔着大门叫上几句:“丫头婶,丫头婶。”

那叫声被村东头的野狗回应着,然后是“汪汪”的叫喊声。

丫头在心里想着危光元,却没有任何的机会。危光元也想着丫头,却连面都碰不上。晚上更是不敢到溅狗的阴沟去听丫头的动静,因为排长蹲在溅狗的门口。

丫头说:“光元哥,我们一起跑掉算了,我们跑到大山里去,和大光棍一样,其实在大山里哪怕是吃着野果也比现在要好,只要我俩还在一起。光元哥,你不知道啊,我可是天天想着你,溅狗也知道我的心里只有你,只是他一直没有抓住什么把柄。”

丫头说:“这几天溅狗到县里去开会,那个被石头没有砸死的瘸民兵营长,天天晚上坐在我们家的石头门坎上,半夜三更还要叫我几声。我也知道,这是溅狗安排的,你看他们把我已经当作了偷人的贼,他们照得住我的人,难道照得住我的心吗?昨天晚上我用水泼在民兵营长的身上,可是泼了几次就是泼不走,我看民兵营长是成了溅狗的狗腿子,溅狗是成了危宗文的狗腿子,危宗文是成了公社的狗腿子。”

丫头说:“光元哥,溅狗现在变态了,他天天晚上想占有我,蹂躏我,可是我一想到你,我就和他拚命,你看,我的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被他打得没有一块好肉,难道你一点也不心疼我吗?”

危光元紧紧地把丫头拥在怀里,几行泪水流在了丫头的脸上。

丫头说:“光元哥,你哭了,你是为我哭的,我死要和你死在一起。如果你不想死,那我先死,到时候你每年要去坟上看我咯!”

“不,不……”危光元说,“我们都要好好地活着,为对方活着。”

“这日子真的没有办法过了。”丫头呜呜地抽搐着。

“我知道,但有什么办法呢?”

“难道你眼睁睁地看着我像死人一般的生活?”

说这话时,丫头是在危光元的碾子屋里,她躺在危光元的怀里,双手扒在危光元的肩膀上,喉咙里像是堵塞了一团棉花,不断地哽咽着。

这几天溅狗不在家时,民兵营长天天晚上都在她家门口坐着,半夜三更丫头睡着了,也要被民兵营长吵醒几次。屋后的阴沟里听不到危光元的脚步声,丫头的心里躁动不安。她恨死了民兵营长。昨天深夜里,丫头突然打开自己的院子门,把一盆子水朝着门口的那个黑影泼去,黑影在黑暗中尖叫了一声,一溜小跑朝着稻场旁跑去了。过了半晌,民兵营长又在丫头的门前叫了起来:“丫头婶,丫头婶!”民兵营长的声音有些嘶哑。丫头又从床上爬起来,端了一盆子水,刚刚打开大门,那团黑影从她家的大门口呼的一声跑去了……

第二天,天还没有完全黑下来时,丫头在家里就点燃了那截长长的松油疙瘩。然后,丫头站在自家的院子里一直等到黑暗把门缝里的一丝亮光全部吞噬,几丝松油疙瘩的灯火亮星从瓦缝里透出来后,她才实施着自己的计划。

丫头把院子门用木杠栓牢后,轻轻地爬上在屋侧面院子墙边的梧桐树枝上,轻手轻脚地翻过了自家的院墙,她不敢往稻场中间走,而是先穿过屋后面的阴沟,直接到了屋后的那片竹林里。丫头把头埋在竹林里,立着耳朵听了听,没有听出什么异常的声音,显然民兵营长还没有到她的门口来。

丫头小心翼翼地穿过竹林后,又弓着腰穿过紧挨着竹林的那片洼地,这时候丫头隐隐约约地听到了自己的大门口有走动的脚步声。丫头把身子贴在洼地里的一棵树上,重重的吸了一口气,她知道民兵营长又坐在了她家的大门口。丫头不敢出大气,摸着黑夜穿过了那片坟场,浑身出着冷汗,走出了那片杂树林子,翻到月落岭村后的那条循环水渠沟里……

丫头沿着那条村后的循环水渠沟来到了村西头的碾子屋旁。碾子屋很安静,几点零星的暗暗的灯火透过屋顶,在黑暗的夜晚发出萤火虫般暗红的光亮。危光元在碾子屋里咳嗽着……

当丫头溜进危光元的碾子屋时,危光元先是呆了一下,接着就吹灭了松油灯火,在黑暗中一把搂住了丫头。

会开到第五天的时候,县里提前散会了。

回到月落岭时,几颗天罡星已经在黑暗的云层中钻进钻出。溅狗先到了民兵营长家里,没有看到民兵营长,然后在自家门口的石坎上发现了民兵营长。溅狗心里暗暗感激着民兵营长:“丫头这回总算没有偷人。”溅狗在心里对自己说。

溅狗在院子前面叫了几声丫头,屋里没有人答应。溅狗从大门缝里发现屋子里有灯火,溅狗又跑到屋后面的阴沟里喊了几声,屋里依然没有人答应。

溅狗心想可能是丫头睡着了,于是,溅狗也从院子侧面的梧桐树枝上爬进了院子。溅狗推开房门,床上没有丫头,只有那半截松油疙瘩在燃烧着,那火焰忽明忽暗的没有一点儿生机;溅狗又推开外面的一间厢房,厢房里是一片漆黑,溅狗从房里举起那半截燃着的松油疙瘩,把整个厢房照了个底朝天也没有发现丫头,溅狗的脑海顿时一下子炸开了,眼前马上浮现出丫头和危光元在一起的情节……

溅狗叫上民兵营长,民兵营长带上那把公社发的手电筒直奔村西头的碾子屋……

二十四

危光元和丫头两人被绑在了村东头的那棵桑树上,两个人都没有穿衣服,赤身裸体的身上到处被溅狗和民兵营长用柳树条抽打得遍体是伤痕,危光元哼了几声之后,听到丫头吭都没吭一声,随后他也没有哼一声。

这一回溅狗终于把丫头和危光元捉奸捉到了床上。当民兵营长的手电筒照到危光元的屁股上时,危光元正把丫头压在他的身子下面……

折腾了半夜,溅狗和民兵营长把自己也折腾得累了,他俩倒在危老太的草垛子旁睡着了。

初夏的夜风夹着春天的寒意吹到人身上有些凉,天上布满了三三两两的星星,有几颗星星在不停的眨着眼睛,有几颗星星在云层中穿梭着,有一大片乌云聚在桑树的顶上并停留在那里不肯散去。

丫头和危光元两人都在数着天上的星星……

危光元从东边的那颗最亮的星星数起,一直数到西边最远的那颗星星被云朵遮住,最终数了多少颗,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又反复的从东边数到西边,不一会儿,西边的那片黑云猛然一下子朝头顶盖了过来……

丫头从北边的那颗天罡星数起,一直数到南边的星星被遥远的黑夜吞噬在那片群山中,最终她也没有数清楚从天空的北边到南边究竟有多少颗星星。她又反复的从北边数到南边,过了一会儿,北边的星星躲进了云层,南边的星星也被一片乌云遮蔽着。头顶上的云朵在不停地翻滚,直到把整个天空罩在黑暗中,丫头一下子像掉进了一个深渊……

危光元在黑暗中低声地说:“都是我连累了你。”

“不,是我连累了你。”丫头把头从桑树上尽量往危光元处偏移说,“我是不是‘白骨精?”

危光元没有回答,只是摇着头,丫头在黑暗中感觉到了。

危光元说:“丫头,我这一生能够碰到你这个女人,就是死了也值得。”

“光元哥,我也是。”丫头说,“我这一生知足了。”

丫头说:“我想死。”

危光元说:“我也是。”

丫头说:“光元哥,你怎么突然说这话,你不是一直鼓励我活下去吗?”

危光元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真的想死。”

丫头说:“难道你把人生看透了。”

危光元说:“我不光是看透了,我简直是看化了。”

丫头说:“那我们一起死吧。”

危光元说:“……”

他俩互相往对方的身上使劲挣了挣,却又被身上缚住的绳索弹了回去。

这时,天空被乌云全部罩了起来,几道雷电在桑树的顶上闪烁。东边山上的野狗在黑暗中拚命地窜着,它们在山坡上朝着那雷电闪烁的地方嗷嗷乱叫着;雷电停下来的瞬间,那些野狗也停止叫声,只要那雷电一亮一闪,那些野狗就会立即嗷嗷乱叫起来……

溅狗也被雷电惊醒了,他判断天快要亮了。

溅狗用脚踢醒了民兵营长,他叫民兵营长照看着丫头和危光元,溅狗要到危宗文家里去汇报一下,溅狗心里也不知道这场捉奸的戏如何收场,他要等着危宗文拿主张。

“民兵营长,把绑着他们的绳子再紧一下,”

“嗯……

“等天亮了,我要按危氏的族规把你们俩沉塘!”

“要沉塘的是你,千刀万剐的死溅狗!”丫头在黑暗中朝着溅狗说话的方向喷射着心中的怒火。

“那你俩等着,好戏在后面啰。”

溅狗说完,朝着后山危宗文的家摸去。

溅狗离开桑树后,民兵营长把缚在危光元身上的绳子紧了紧,又把丫头身上的那根麻绳紧了一圈。民兵营长的手先是在丫头的大腿上拧了一把。

“流氓,”丫头在黑暗中吼道,“你这个流氓!”

排长又把丫头的两个奶抓了一把。

“你这个断腿的流氓!”

“民兵营长,你想干什么?”危光元在黑暗中大声怒斥道。

民兵营长顺势在黑夜里又往丫头的裤裆处狠狠地摸了一把。

“你这个砍头的流氓!”

“民兵营长,你想干什么?”

民兵营长在黑暗中嘿嘿地笑出了声……

丫头在黑暗中呜呜地哭出了声……

危光元在黑暗中跺着地……

天空中还在闪着雷电,麻麻的细雨像雪花一样开始飘了起来。

溅狗和危宗文在朦胧的细雨中说着话时,东边的天际已经开始泛白了。

溅狗说:“索性把他俩沉到水塘里去。”

危宗文说:“那可不行,现在是新社会,不能做那一套,再说,那沉塘的习俗是旧社会危氏家族的产物,早也废除了。”

“那怎么办?”

“这本身是家丑不可外扬的事,你硬要张扬,你做事没有头脑。”

“你在丑他俩的同时,也是在丑你自己,你知道不?”

溅狗耷拉着脑袋,他感觉自己是不是真的做了一件蠢事。溅狗第一次在危宗文的面前把头差点低到了自己的裤裆里。

“那接下去怎么办?”溅狗抬头看着危宗文。

“那……这样办……”危宗文把嘴对着溅狗的耳朵。

二妈拿着菜刀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牐犆癖营长看到二妈拿了把菜刀到了桑树底下,吓得拔腿就往后山跑。

天空终究只下了点麻麻雨,雷电却把二妈震醒后,二妈起床后,她照样是拿着那本发黄的危氏家谱,照样从稻场中间往村东头蹓跶着。

二妈每天对着天说:“我们从前是一家人,你们看,这家谱上是这样写的。”

二妈每天对着地说:“我们从前是一家人,你们看,这家谱上是这样写的。”

当二妈离那桑树还有数十步时,发现了危光元和丫头被赤裸着身子绑在桑树底下,二妈突然惊了一下,她转过身回家拿了把菜刀。民兵营长先是发现二妈的身影在他面前闪了一下,一会儿他发现二妈手里拿着把菜刀往桑树底下走来。排长以为二妈是冲着自己来的,吓得从危老太的草垛上打了几个滚,往后山逃命。民兵营长从内心惧怕二妈这个“疯子”,虽说自从那次把二妈强行弄到水塘里拖了后,二妈再也不像疯到最厉害的那段日子,见到他们几里外就拿石头追着打,可是民兵营长的心里一直很怵,他平时见到二妈总是弯着圈子走。他甚至怀疑有一天二妈会趁他没有防备时,一刀会把他剁成肉酱。

二妈看到民兵营长从后山跑了,嘿嘿地笑出了声。她拿着菜刀口里阵阵有词地念道:“我们从前是一家人!”然后,不管三七二十一把危光元和丫头身上的绳子砍断,之后,二妈多看了几眼危光元赤裸着的身子,又发出几声嘿嘿嘿嘿的笑声。

丫头被二妈砍断绳子后,双手捂着眼睛,跑回到了她和溅狗一块煎熬了几年的土墙屋,随后听到溅狗的院子门发出“哐”的一声响声,反手把院子门关牢了……

危光元跌跌撞撞地回到碾子屋时,他的脑子里是一片空白。此时他唯一要做的是尽快地死去,他和丫头已经约定,一起去死。他匆忙地给自己穿上了衣服,然后拿了根绳子系在碾子屋中间的那根横梁上,末了,他又想起了什么:“人死后上身要穿四件衣服,下身要穿三件衣服,”危光元在屋子里总算找到了上四下三一共七件衣服,他匆匆地给自己套上。然后,搬来一条凳子垫在脚底下,把那根吊在横梁上绳子的另一头系在自己的脖子上,并把绳子系了个死疙瘩。他唯恐绳子脱落下来,又把绳子头的那个疙瘩用力拧了几下,危光元在心里喊了一句:“丫头,我随你来了!”顿时,双脚踢倒了那垫在脚下的凳子……

危光元冥冥之中感到,自己的双腿在使劲地蹬着,脖子上像被人的双手死死的掐住了一般,喉咙里也被一块石头堵塞了,人也慢慢地失去了知觉,整个世界一片昏迷……

突然,系着他的那根绳子从脖子上断了,危光元被重重地从空中摔倒在地上,喉咙口一下子敝开了……危光元深深地吸了几口空气,他慢慢睁开了眼睛,“啊,我还活着。”危光元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只是略微感到有点疼痛。这时候村子中间传来了群众的喧哗声,那声音很杂,很乱,好像还有哭泣的声音……危光元预感到了什么,他重新站起来,又找了一根粗些的绳子……

二十五

溅狗从后山回来后,丫头已经吊死在他家的那棵梧桐树上。

本来溅狗按照危宗文的计谋行事,没有想到是这样个结果。危宗文告诉溅狗,让他回到月落岭后,叫民兵营长把丫头和危光元两个人趁机放了,然后让那事不了了之。

溅狗在后山的路上碰到了民兵营长,民兵营长把遇到二妈的事也告诉了溅狗,溅狗知道二妈手里拿着菜刀后,在后山坡上等了半晌才进村……

丫头的尸体被停在一块门板上,后山来的三三两两的群众聚拢在溅狗的院子里,一旁小声地议论着什么。村东头的地槽里不时传来“铿锵铿锵”的声音,危老太的口里不时的念着危氏族谱:

“天地人和……

“光宗耀祖……

“日月星火……”

二妈戴着那个木框眼镜,照常坐在她家的青石头石坎上,手里拿着那本发黄的危氏家谱,用手不停地在翻前翻后……

有几个从后山来的好事的人们来到碾子屋时,发现危光元横躺在地上,屋中间有两截断了的木头梁悬挂在半空中,屋顶上有几束草同样也悬挂在半空中。屋中间有些枯了的树枝叉也随着那根断了的横梁塌在半空。危光元的脖子上系着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还软绵绵地嵌在那根断了的横梁上。乡亲们发现危光元嘴唇还在轻微地往上翘动着。有个好事的群众把危光元脖子上的绳子解开后,危光元的眼睛终于又慢慢睁开了。

“我还没有死?”危光元深深地呼了几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那些好心的群众吓得赶紧离开了碾子屋。

危光元决定活下来时,丫头的尸体也被溅狗移到了村西头的碾子屋门口,溅狗说:“我把丫头还给你了,我再也不欠你什么了。”

丫头死得很安详,死得很满足,只是两只眼睛半睁半闭着。她给自己的上身同样穿了四件衣服,给自己的下身同样穿了三件衣服,一共也是七件衣服。危光元给丫头重新梳了个头,用他自己盖了几年的那个旧床单重新把丫头裹了起来。危光元把丫头那半睁着的眼睛用手上下抹了几遍,丫头的眼睛始终不肯闭上。危光元又用温水给丫头的眼睛擦拭了半晌,丫头还是不肯闭上。

“丫头,难道你是看我没有死,所以你不闭眼睛。”危光元对着丫头的尸体说。丫头的眼睛好像眨了几眨。

“如果是这样,那我再死给你看。”危光元双眼盯着丫头的双眼,忽然,丫头的双眼慢慢合上了。“啊,丫头其实是希望我活着,怪不得两次上吊不是绳子断了,就是木梁断了,都没有死成,原来这是丫头在显灵哩。”危光元摸着丫头的脸说,泪水噙满了眼眶。眼看着止不住的泪水就要流到丫头的脸上,他突然记住了老人们的话:泪水是不能流到死人脸上的,否则丫头到了阴间会经常流泪的。危光元连忙用手擦拭掉眼泪,又一波泪水止不住泉水般的涌了出来,危光元索性坐在碾米盘上“呜呜”地哭出了声,像个孩子似的,整个身子不停地抖动着。哭泣过后,危光元感到特别的孤独,他觉得整个世界就剩下他一个人似的,过了一会儿又不由自主地哭了起来……

他用家里唯一的一条毛巾蒙在丫头眼睛的上方……

蜜蜂寨上的牛童又在唱着那不死的山歌:

“黄牛角,水牛角……

“水牛角,黄牛角…

“越抵越发恶……

“越抵……越发恶……

“越发恶……

“越发恶……”

村里安排小光棍从后山的仓库里给危光元送来了公社革委会开的火化证明。危光元牵着二妈家原来的那头老水牛,驮着丫头的尸体往县城里走。

一路上怕丫头寂寞,危光元和丫头不停地说着话,那头老水牛却一声不吭地在通往县城的沙子路上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

倦意袭来时,危光元一只手搭在丫头的身上,另一只手枕着自己的头,躺在丫头的身旁睡着了。

危光元做着梦,他梦见丫头坐在那老水牛的牛背上,从朱家岭回到了村口。丫头腼腆的从牛背上被二嫂扶了下来,二哥危光斗在一旁给乡亲们发着喜糖。“快看新媳妇咯,快看新媳妇咯。”大苕和小苕在一旁大声地嚷着。“叫新婆婆,应该叫新婆婆。”危老太在一旁纠正着。“你们还没发喜糖给哑巴呢。”二妈从危光斗手里抢过一把喜糖塞在哑巴的怀里。后山的几个村民和另外一群小孩在一旁嬉笑着,二哥把最后一把糖撒在人群中……

丫头走进了那间老式的木厢房,二嫂在另一头的厢房里大声催促着:“你们早点睡,你们早点睡。”然后是二嫂爽爽的笑声,那笑声是从心底头发出的,这是唯一存在危光元脑海里最深的笑声。丫头进了厢房后,低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吹灭了那盏点着松油的灯火,危光元在黑暗的厢房里傻傻地看着坐在床亭另一头的丫头。危光元一直坐在床亭的这一头,到了三更的时候,他隐约地看到床亭另一头的那个黑影一点一点地向着他这头移来,危光元的心像沸腾的水在翻滚着,整个的血液朝着他的脑壳冲来,他猛地把那黑影一把抱在怀里,女人的气味第一次醺着他,危光元浑身酥软,从那一夜的三更开始,他一直把丫头抱到了天亮。

危光元梦见在一个漆黑的夜晚,他又在溅狗屋后面的阴沟里听着屋里面的动静,他一会儿听到屋里面发出吱吱的响声,他的心痛了起来,像刀在绞一般。他一会儿又听到屋里面丫头和溅狗的争吵声划破了夜空,他的心一下子快活起来。他一会儿仿佛又听到丫头的哭泣声,他的心一下子又碎了。这一次他站在那片竹林里,朝着溅狗家的屋顶重重砸了三块土坯子才回到村西头的碾子屋。

危光元还梦见在蜜蜂寨南面危氏的坟园里,丫头静静地躺在土坑里,危老太在土坑的四个角撒着米……他一会儿看见二哥危光斗来到了土坑旁……二哥在往土坑里填着土。他一会儿看见哑巴也来到土坑旁……哑巴趴在土坑旁哭泣。他一会儿又看到大苕跪在土坑旁……大苕的手里还拿着两个没有吃完的包子。二妈拿着那本发黄的家谱,在一旁读着什么,他听不清,他只看见二妈的那个木框眼镜后面睁着两只大大的眼睛……又过了一会儿,危光元忽然看到丫头从土坑里站了起来,向他走来,危光元吓得往后退了几步,退着退着,危光元突然掉进了万丈深渊,危光元一下子从梦中惊醒了……

老水牛没有睡,它后屁股蹲在地上,两只前蹄在不停地抓草皮上的土,那草地上也被它刨了两个窄而深的土坑。

危光元从梦中惊醒后,两个脸颊湿涔涔的。他再也没有入睡,而是一直坐在丫头的尸体旁,他在心里跟丫头说着话。天大亮后,他又仔仔细细地看了一眼丫头,然后用那条毛巾重新把丫头的眼睛蒙上了,不过,这一次连丫头的整个头都遮盖了起来……

丫头葬在危氏坟园里。到了夏天的时候,周围坟墓上的野藤子也爬到了她的坟上,二哥危光斗的坟离他最近,两个坟上的草根互相交叉着,把坟上的新土全部遮盖了。到了秋天的时候,老坟和新坟都盛开着野菊花,金黄金黄的野菊花把秋天映衬得亮灿灿的,像一团微微的火焰在蜜蜂寨上默默地燃烧着……

三十三

危光元掀开牛棚的大门,牛圈里除了二妈家原来的那头老水牛没有站起来外,圈里所有的水牛和黄牛都站了起来。它们惊诧的望着危光元,它们的眼神里是一种渴望,它们希望危光元放它们到外面去啃草。因为这秋季山上的草还没有完全枯死,离打霜的日子还有几天。

危光元特别怜惜那头老水牛,在危光元的眼里那老水牛就像是一个慈善的老人,它的眼里总是藏着忧伤加忧愁。这老水牛一直见证着月落岭的沧桑,它跟村东头的危老太一样,也是一个活着的历史者和见证者。

危光元仔细端详起那头老水牛,牛背上的骨头尖滑长长的向上延伸着,直看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山间小路,绵延不断;侧看像一座座绵延的群山,有尖尖的山峰,有低低的山谷,有窄窄的盆地,还有一道光秃秃的山岗连着那条没有毛发的牛尾巴。老水牛身上的毛发整块整块的脱落了,在残留着毛发的地方,只有那稀疏的几根,长的发白,短的瘦黄、瘦黄的,像山上被水淋过、被日头晒过的小草。

老水牛的双眼凹得很深,眼珠子像填在枪膛里的子弹,差不多被眼眶边上打皱的皮遮在里面。前门的几颗牙齿也快掉光了,老水牛嚼草时完全靠里面看不见的几颗大牙。两只前腿蜷曲在地上微微抖动着,后两只腿则被屁股遮了一半埋在地下。危光元轻轻地拉起系着老水牛的栓绳,老水牛全身动了一下,没有完全直起身来,危光元又用双手在它的脊背上轻轻抚摸着,从左边一直抚摸到右边:

“水牛‘老大哥,你老了,你老了啊。”

老水牛好像听懂了似的微微抬抬头。

“水牛‘老大哥,如果你死在我的前面,我一定要把你葬在危氏坟园里,哪怕是葬你身上的一根骨头。”

老水牛长长地“哼”了一声。

这时候牛棚里的那些水牛和黄牛也不安地骚动着,有的“嗯嗯”地发出声音,危光元知道它们也是等不及了,它们是想到外面去啃草,它们关得太久了。

“你们先别吵,让我先跟水牛‘老大哥说说话。”泪水不由自主地在危光元的眼眶里打着旋转着,他用膀子揩了一把,继续道:

“水牛‘老大哥,我陪你一起老,好吗?”

“你不会老的,在我的心中。”

“你不会死的,在我的心中。”

“是真的,‘老大哥!”

危光元把那老水牛的头抱了抱,老水牛凹凹的眼眶里也流出了泪水,那泪水有些浑浊,稠稠的,像稀稀的米汤水。危光元给那老水牛擦拭掉眼角的泪水,他自己也哭了,但没有哭出声。

危光元先把那老水牛牵出了牛棚,老水牛眯了眯眼睛,整个头摆了摆,朝着蜜蜂寨长叹了几声,然后把头埋在山坡上半黄半枯的秋草里……

“对了,老大哥,你应该拚命地吃草,顽强地活下去,枯草过后就有青草吃了。”

那一群水牛和黄牛放出牛棚后,争先恐后地挤到山坡上有草的地方吃着半青半枯的草。

危光元舒了口气,他抬头望了一眼金黄金黄的秋日,那圆圆的太阳虽然正在朝西山滑落去,但天空中的霞光却是红彤彤的,烧得蜜蜂寨的寨顶金灿灿的。危光元又低头望了一眼脚下的山坡,满山的野菊花盛开着紫黄色的花朵,另有一些叫不上名的花儿也开着红红的小花,紫色的和红色的花朵在秋阳的映照下,像一道盛装点缀着蜜蜂寨。

就在这时山坡上又传来牛厮杀的声音,危光元赶紧抬头往山坡上望去,那是一只水牛和一只黄牛的决斗,两头牛瞪着大大的双眼,四只牛角绞缠在一起并发出“咯嘣咯嘣”的撞击声……

天空中,飞舞的树叶像冬天的雪花一样在飘扬,在坠落。

天空中,黄黄的尘土升腾成一团黑云遮住了西下的秋阳,几丝阳光从尘土中穿了出来,那一束束的光苍白无力。

天空中,那厮杀的声音高一阵低一阵子,只是那头黄牛发出的厮杀声有些凄凉。

危光元拿了根粗粗的木棍子,先朝那头水牛狠狠的打了三棍子,接着又朝那头黄牛使劲打了三棍子。这一次他没有和上次那样眼睁睁的看着牛和牛之间自由的厮杀,然后自由的散去。

两头厮杀的牛被危光元打开了,而那头被散开的水牛扭着头不服气的看着危光元,危光元又冲上前去,朝着那头水牛狠狠的抽了几棍子,那水牛扭着头跑到了有草的山坡。不一会儿,那刚刚厮杀完的水牛和黄牛相互嗅了一下对方的身子,然后又挤在一块坡埂子上啃着地边上的草。

危光元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捡起地下的枯树叶卷了一只长长的烟,坐在一块石头上刚吸了两口,突然在他上方的水坑里又传来牛厮杀的声音,危光元寻着那厮杀声扫去,那是一头公牛和一头母牛之间的战斗。此时水坑里的水溅了几丈高,夹着水的泥土落在水坑边的杂草上,把那杂草的枝头打得弯下了枝杆。

公牛和母牛在水坑中处于对峙状态,母牛的角一只抵在公牛的前额上,一只和公牛的牛角缠绕在一起,水坑中被牛蹄绞出了一层层浪花。两头牛相峙了一会儿后,那头母牛突然发力,一下子把那公牛抵到了水坑中央。公牛浑身是泥土,只有两只眼睛眯成圆圆的两个缝孔,在水坑里“吭,吭”吼着。

那头母牛显然占了上风,两只牛角竖得高高的,正在水坑边虎视眈眈的怒视着那头公牛,公牛在水坑里不停地挣扎着……

二十六

一九四九年六月,月落岭解放了。

一天下午,月落岭在村东头的那棵桑树底下又一次开“分田”到户的动员会,会上危宗文突然代表上级宣布,危光元的“汉奸”帽子给摘了,危光元忐忑不安地坐在桑树延伸到外面的树根上,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危宗文又重复了一遍:“危光元,你的‘汉奸帽子给摘了!”危光元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傻傻地正面瞅了一眼危宗文。

危宗文轻柔地又重复了一句:“三叔,你的‘帽子给摘了。”

危光元听到村长危宗文喊他三叔,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他知道这眼泪不是为摘掉“帽子”流的,而是为危宗文叫了他一声“三叔”而流的,记不清有多少年没有听到危宗文叫他三叔了,并且还是当着那么多群众的面,这世界怎么啦?危光元抬头仰视了头顶的天空,月落岭的天一下子开朗了。

溅狗和民兵营长领着一些激昂的群众向村西头的碾子屋跑去,他们不由分说地将危光元的锅砸成了八块,将那个椭圆形的水缸砸成七块,将唯一的三只碗砸成了十二块,水缸里的水流浸了整个碾子屋……溅狗还不解恨,又把危光元的床掀倒在地上,用脚跺成了三段,民兵营长更是用他那一瘸一拐的脚把危光元的那扇竹子门跺了四个窟窿,还有一些群众一起准备掀翻那个圆圆的碾盘,掀了几次都没有掀动。

这时候,危光元也加入到了掀碾子盘的队伍里,他大声吆喝着溅狗和民兵营长:“一、二、三、预备。”

“开始……”

碾子盘稍微动了几下,又重重地落在原地。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又是危光元的声音。

“我喊一、二、三,大家心要齐,一起使劲。”

“预备,一、二、三。”

“使劲!”

这一次,那个圆圆的碾子盘终于被他们掀离了原地,可是碾子盘刚离开原地半寸,又开始往下滑落。

“大家使劲,不要撒手!”

“使劲顶住!使劲顶住!”

大家憋足着全身的力气。危光元的两个腮邦子鼓鼓的,溅狗的两只眼睛珠子挤了一半在外面,民兵营长的鼻涕流到了下颌上,还有几个群众的脸上显露出一副副狰狞的面孔……

碾盘还是往下滑落,不一会儿,又重新落回了原处。这群人疲惫的坐在碾米盘上,只有危光元一个人左右盯着那个碾米盘,百思不得其解地看着这个顽固不化的石头物。

溅狗和民兵营长他们那些人的发泄,在危光元看来似乎很正常,在这个厮杀惯了的世界里,如果有那么片刻的停息,似乎是不正常的。

危光元索性把现在住的碾子屋全部拆了,几天以后,他又盖了间新的茅屋。不过,这一次他是建在他们老宅的堂屋上。他还把原来老宅大门的那块青石头门坎重新安在了老宅堂屋的门口,他只要想起二哥和粪草他们,他就会坐在那块青石头门坎上,闭上眼睛,眼前就浮现出他二哥危光斗的影子,还有粪草和他二嫂的影子。有时也出现那个浙江放蜜人的身影。他要是想丫头,也会坐在那块青石头门坎上,然后闭上眼睛,眼前立马浮现出丫头那熟悉的身影,有一次丫头还和他说了话,后来哑巴的身影出现了,所以他才没有听清楚丫头究竟对他说了什么。

那个碾米盘还是危光元吃饭的桌子,每到夜晚,碾米盘中间的木桩上仍然燃烧着一截一截的松油疙瘩,危光元双腿盘坐在碾米盘上,喝着兑了水的酒。这一次危光元换了个土钵子当酒杯,他依然是那样摇头晃脑的,他喝酒仍然不是大口大口的喝,而是毅然决然的先用左手端起酒杯,用双眼死死地盯一会儿那只盛满酒精水的土钵子,再把两只筷子头伸到土钵子酒盅里浸它一袋烟的工夫,然后把一只浸湿的筷子头放到口里吸一会,拿出来,又把另一只浸湿了的筷子头吸一会,又拿出来,再把两只筷子同时放在嘴里吸它一袋烟的工夫,才松开。然后用用右手夹起一个小鱼,左手夹起一小虾轻轻地放在口里,细细嚼嚼。

危光元终于分到了六一河水库底下的两块地,一块是镰刀形的二斗,另一块是椭圆形的一斗,这月落岭沿袭着二斗为一亩的算法,危光元得到的是一亩五分地的水田。另外危氏祠堂遗址上的那块干地,危光元也要下了。

危光元分到的水田是月落岭最好的两块水田。这两块水田到夏季插秧的时候从来不缺水,由于处在六一河水库底下,每到夏季的时候,六一河水库总会渗一些水下来,所以,只要把秧苗插进去,不管遇到多大的天旱,总是能够获得好的收成。

月落岭的很多群众都眼红,溅狗的心里更不舒服,“这最好的水田怎么让‘汉奸的儿子抓阄抓去了。”溅狗私下里还是骂危光元为“汉奸”儿。

但,这是抓阄抓来的,谁也没有理由推翻它。

牐犠髡呒蚪槌卵瞧剑大专文化,职业经理人,1963年月10月生,祖籍湖北安陆市。国营企业下岗后,先后到海南、广东、上海、江苏、浙江等地工作过。业余时间进行长篇小说创作。现居江苏扬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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