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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论泰国帅哥学习汉语的充要条件

作者:李清浅 来源:互联网 时间:2020-08-09 06:16:55
试论泰国帅哥学习汉语的充要条件

文/李清浅

记忆停在某年某月的某一个圣诞节,那天有浓重的夕阳,是因为阳光躲在看不见的地方。

1.

毛泰的出场很另类:戴一顶五角星军帽,斜挎一个军用包,胸前辍着几枚毛主席像章,一脸俊朗的笑容,恍惚中让人以为时光回溯到上世纪六十年代。

“你好,我贵姓毛名泰,和你们的伟大领袖毛主席同姓。”

“‘贵姓’毛名泰?”

蹩脚的汉语马上让我意识到,这个就是师姐介绍的留学生。接 下来的半年时间里,他将跟我学汉语。那天我的心情极端不好,我的男友汤米五小时前飞去了大洋彼岸的英国。

我递拖鞋给他,当他举着臭臭的鞋子问我“鞋子住哪里”时,我终于忍不住笑了。毛泰很不好意思地咧开嘴,露出满口雪白的牙齿,恍若《暹罗之恋》里边的Tong。

毛泰,二十一岁,小我三岁,来自泰国曼谷。初到北京的毛泰有两个宏伟的愿望:一,吃遍中华小吃;二,找个漂亮的中国女朋友。

我想起了泰国的香艳电影《晚娘》,打趣他:是要找一个像钟丽缇那样的性感女友吗?

汉语水平初级的毛泰反而点头,乐呵呵地说:是的是的。

因为研三的学费还没交,所以我开出每小时五十块钱的天价,比一般的价钱高出了二十,而且要当天结算。不是我对外宾不厚道,而是毛泰一看就是个冤大头,不宰他,天理不容啊!

2.

毛泰在我房间里玩电脑,他指着屏幕上汤米的照片问:“你对象?”我关掉电脑,不作正面回答。毛泰竖起大拇指:“很漂亮。”没等我回应,又补充一句:“可是没有我帅。”我哭笑不得,他对我眨眨眼睛。

毛泰的第一个宏愿很快被践行了,我带他吃了许多地道的北京小吃。烤鸭自不消说,驴打滚,龙须酥,炸酱面,豌豆黄,甚至外地人很难喝惯的豆汁。毛泰兴奋地跟我跑遍大半个北京城,美其名曰在生活中学习汉语。

毛泰对我的教学方法并无异议,他甚至把学汉语称为“生活去”。他大把大把地把钱递给商店老板,饭店老板及街头的小商贩还有我这个汉语教师,一边喊造孽,一边自我安慰,就当为推动中国GDP作贡献。

很快,毛泰来我中华的不良居心就暴露无遗了。那天,一个漂亮女孩经过我们身边,毛泰看得两眼发直,问,老师,夸一个女孩漂亮,一共有几种说法?我瞪他一眼,心头有点不爽。这么可爱的毛泰,不知道哪个中国女孩子要在他回国时涕泪涟涟了。我笑眯眯地说,你就说她比芙蓉姐姐还漂亮。

毛泰认真地眨眨眼睛,然后兴奋地说,老师,你比芙蓉姐姐还漂亮。在人流如织的王府井大街,我一下子囧了。

“死毛泰!”我一下子恢复猛女本色,冲上去就要打毛泰。毛泰“咔嚓”按动了快门。那是汤米离开后,我玩得最开心的一次。

3.

那天,毛泰忽然很神秘地说,老师,给你听点好听的。说完把MP3的耳机塞给我,是耳熟能详的“包龙图”。我得意地唱了起来:“包龙图打坐在开封府,尊一声驸马爷细听端的。曾记得端午日朝贺天子,我与你在朝房曾把话提,说起了招赘事你神色不定,我料你在原郡定有前妻……”

毛泰的小眼神马上由崇拜变成了五体投地。小样儿,咱也是土生土长的北京姑娘,一小段京剧还难得住我?我得意地给他说戏:宋朝,有个叫秦香莲的女子,她的夫君考上了状元,便想抛弃秦香莲……

毛泰听得两眼放光,恍然大悟似地说:“我知道了,你就是秦香莲,被对象抛弃了,他去了英国。”我的脸立刻拉了下来,恨不得把毛泰给撕了。

毛泰忙不迭地说着:“对不起。”

我拉开门说:“今天就讲到这儿吧,下节课再见。”

“老师,我错了,请原谅。”他突然弯下腰去,鞠了一个90度的躬,郑重得令我惶恐,我是不是太小气了?可我绷着一张脸,故意不理他。

毛泰拉开门,迈出一只脚,可怜巴巴地问:“老师,我明天还能和您一起‘生活去’吗?”

我说,那就要看朕的心情了。

毛泰欢天喜地地作揖,“谢主隆恩!”

4.

不会还价,不了解国情,加上我这样的不良老师从中敲诈,毛泰的经济危机在半年后很快出现。某次课后,他窘迫地说:“老师,钱我明天再给成吗?”我看着他涨红的脸,心就软了,我犹豫着要不要给他算便宜一点。比如,一节课三十块?或者,干脆不要钱?转而想到汤米就是因为我减免学费钻了我的感情空子,更何况,我还有几千块钱的学费,不成,对于阶级敌人,绝不能手软。

毛泰在一家餐馆找了一份侍应生的兼职。汉语课也由每天一节变成了每周三节。我和毛泰“在生活中学习汉语”的机会明显少了。盛芳就是毛泰在那个时候认识的,她在知道毛泰的学费后,热情地说,一小时三十,我教你,于是毛泰马上倒戈了。那天他绕了 半天弯,我才明白,他是嫌我学费太高啦。毛泰提到经济问题时,总是特别腼腆,我便夸他贼可爱。他反问一句:“贼也可爱吗?”我突然觉得我可恶,我干吗和这么可爱的男孩过不去呢?

毛泰一周没来上课,大约是他嫌我学费太贵,换盛芳做老师了吧。那几天我心里空落落的,坐立不安。我翻着毛泰存在我电脑上的相片,每一张都咧着一张大嘴,特傻。

再次见到毛泰时,他戴了一个大口罩,包着一条厚围巾,捂得严严实实的,他说:“北京好冷,我感冒啦,怕传染你,就没有来上课。”我突然有些心酸,不知道生病的毛泰是否还在打零工。这时,毛泰突然说:“老师,你想我了吗?”

我点点头又摇摇头,他话锋一转,“要不,我做你对象吧?”

我“切”一声,捶他一拳,“第一,我是你老师,中国有句话叫一日为师,终生为父;第二,我比你大三岁,我不爱搞姐弟恋;第三,你迟早要回泰国去,我伤不起那个心。”

毛泰挠挠头,大约是没有听懂。但是可以感觉到他的眼神瞬间暗淡下去,像个委屈极了的孩子。

5.

毛泰开始不断地提到盛芳,还总是试探似地看我反应,我故意做出漫不经心的样子。毛泰认真地问我,什么叫缘分?我马上猜到事关盛芳。沉吟一下才说,缘分就是,看不见,摸不着,说来就来说走就走的一种东西。毛泰似乎没听懂,我说我不知道你们泰国语里有没有这个词,但在中国,我们都相信缘分。缘分来了,要珍惜。

没几天,毛泰就兴奋地宣布,我的缘分来了。

毛泰和盛芳谈恋爱了?我看着他亮亮的眼睛,感觉自己的心像被人打了一个结。你看,怎么让我相信他们呢,他们变心变得这么快。

毛泰依然一周三次来我这里上课,我有意和他疏远了许多,不再像以前那样和他开玩笑,不再带他“在生活中学习汉语”了。我正儿八经地教课,生怕从没见过面却嫌我学费高的盛芳挑毛病。同时也觉得疑惑,有了女朋友的毛泰,应当不需要汉语老师了吧,免费的不是更好吗?

那天,我教毛泰“不断”的含义,我说,不断就是越来越的意思,比如,毛泰的汉语不断地进步。他慢吞吞接了一句,“老师,你不断地和我疏远。”

我诧异了一下,终于还是沉默。

6.

毛泰回国那天,我没去送行。那个五月的清晨,阳光极其明媚。我看着一架飞机从天空滑过,心口突然疼了一下,我不知道毛泰有没有在那架飞机上。

一年前,我教汤米汉语。汤米变成了我的男朋友时,师姐说,他们留学生迟早要回国的,你别趟这个浑水。我在语言大学呆了七年,看惯了留学生们来了去,去了来,我原以为我们的爱情会不同。

可是汤米还是抛下我,回了英国。他说,他喜欢大西洋海岸咸湿的空气。

我说,我喜欢北京的烤鸭。是爱得不够深,还是印证了师姐那句话?我发誓再也不和留学生谈恋爱。

毛泰临走前,我带他去吃北京烤鸭,我卷起薄薄的煎饼,轻叹一声,只有烤鸭最靠谱,留学生,不靠谱。

毛泰耸耸肩,万一偶尔会有一个靠谱的呢?

我突然大声地说,那你留下来啊。

毛泰愣了一下,我忙说,为了盛芳留下来。

老师,那是我编出来的人物,我根本不认识什么盛芳。毛泰看着我的眼睛说,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喜欢上你了。我躲避他的目光,我的沉默如冬季的麦田。

喜欢又有什么用呢,毛泰第二天还是回了泰国。

一个月之后,我收到毛泰的邮件:老师你好吗?我坐在泰国一家中餐馆吃烤鸭,突然就想起了你。你说过,中国人相信缘分,珍惜缘分,我们的相逢,也是一场缘分吧。作为泰国人的我,也想珍惜和你之间的缘分,如果毛泰的飞机一个星期后降落在北京机场,你愿意来接我吗?

读着那封信,看着毛泰并不准确的汉语,我第一次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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