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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独桔梗花的爱情故事

时间:2020-12-05 07:43:09 作者:佚名 来源:网络

我喜欢孤独。

孤独是个女孩子的名字。

一开始,我以为她的名字叫咕嘟。“咕嘟,把右边第三个盒子打开,抓些药材递给我吧。”

“我不叫咕嘟,我叫孤独!孤单的孤,独立的独。”她一本正经地纠正我,直到我抱歉地笑笑,说声记住了,她才开始帮我拿东西。

“一些是多少?你说清楚呀。这些是什么药材,你怎么不告诉我呀?”她显然还在不依不饶。我告诉她一些就是她的小手抓一把的量,她看看自己的手,笑了。

我接过孤独递过来的那些草根,温和地说:“这是桔梗,有宣肺、祛痰、利咽、排脓的功效。”我注意到,我说到痰和脓的时候,孤独微微皱了下眉头,但只在瞬间又展开了。

我开始把那些桔梗的根竖着剖开,而不是像一般人那样横着切片,这是用来泡茶的。

“原来又是药啊,这么好听的名字,竟然是药!”孤独嘟囔着,声音很小,我还是听到了。我笑着说:“其实你也可以把它当做花,把我们的园子当做花园。去花园里看那些桔梗花吧。”

孤独发出一声欢快的笑声,转眼就如同风一般飘向了后院的园子。

我知道,她是喜欢花的,任何花。

我们家开的不是药铺,是茶馆,镇上唯一的茶馆。除了那些常见的红茶绿茶花茶什么的,父亲更喜欢自己炮制一些有药用功能的茶。此地不产茶,所有的茶叶都是从外地购进的。但是这里盛产各种花,其实也不是盛产,只是父亲善于发现那些花的功效罢了。

当年父亲落脚在这个小镇上,并没有打算长期驻留。他在一个黄昏向镇子外面的田野走去,也许是散步,也许是想发现些什么。结果他就看到了大片的野花,那些野花肆意地开放着,已经不是一年两年了,它们在山脚下,在田野边,在河坝上,甚至挤在树底下和庄稼的缝隙间自生自灭着,从来没被人正眼瞧过,也从没被人毁坏践踏过。

父亲这个异乡人留下了,没有人知道他是为了那些镇外的野花而留。他一开始只是打零工,间或去茶馆帮忙。他在茶馆的时候,从不喝那里的茶,只是用那里的细瓷茶碗来泡自己晒干了的花瓣。很快茶馆老板就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把女儿连同整个茶馆都送给了他。呵呵,也就是说,我的父亲是继承了外祖父的产业。

父亲把外祖父的菜园子给荒废了,这是母亲当时埋怨他时说的,父亲只嘿嘿地笑,也不解释。母亲把求援的目光投向外祖父,外祖父也不做声,他只端着茶壶,拎着马扎儿,哼着断断续续的小曲儿,踱到城墙根儿下去晒太阳了。

直到我出生的时候,母亲才明白父亲的心思。那天,父亲没有开茶馆的门,却去了后院的园子,他开始清理杂草,只留下那些盛开的野花。父亲刚把园子整好,就传来了我的第一声啼哭,外祖父因此给我取名叫花生。父亲头一回把脸喝得通红,他不停地给外祖父倒酒,说:“岳丈果然了解我,这个园子以后就是花生儿的了。”

我一点儿也不喜欢这个名字,总让人感觉我是土里结出来的花生果。可我没有自主权,这个名字就一直跟随着我,不管我乐意不乐意。母亲也觉得花生这个名字很土,只叫我生儿。

尽管我不喜欢自己的名字,可我喜欢那个园子,那个从我生下来就属于我个人的园子。

撕扯完了桔梗根,我也来到园子里。桔梗正在开花,孤独在跟桔梗花说话。见我手里提着个小铲子,她慌了:“你干什么?”

我微微地扬起嘴角:“不干什么,就是弄些桔梗根。”

“你要挖了它们?”孤独更加惊慌地问。见我点头,她一下子跳到我面前,挥动着双手,气势汹汹地说:“你怎么可以、可以这样残忍?”

“残忍?”我忍不住笑,“我种它们就是为了挖根呀。你吃的米饭不是人家种的吗?难道你不残忍吗?那是水稻的种子呀,也是从它们身上得来的。”

孤独咬着嘴唇不说话,把眼泪使劲憋在眼眶里。我不急着去挖桔梗的根,而是小心地把每一朵花都摘下,递到孤独的手里。孤独的手不同于镇上女孩子的手,那些女孩的手不白不细腻,还长着大大的骨节。孤独的手是白的细腻的,像竹笋似的越来越细。

“拿着这些花,晒干了泡茶喝吧。”我对孤独说。孤独这才笑了,她捧着那些花,小心地捧着。

我每挖一棵桔梗,就先摘下那些花,孤独手里的花越来越多,多到她不敢动了,唯恐走动会晃掉手中的花,太多了。我再次笑笑,走到院子里去拿来一个小箩筐,她这才把双手放低,让那些花撒在箩筐里。她端着小箩筐,询问哪一棵是我要动手的桔梗,她先去摘花。

太阳从旁边的银杏树叶子间透过来,落在孤独的身上、脸上、睫毛上,也落在她的鼻子上、嘴边的花上……我扭转脖子,望着她,竟然呆了。

“嘿!你看什么呢?”孤独看到我的傻相,也傻傻地问。她摸摸自己的头发,早上梳得光溜溜,现在也一丝不乱。她整整衣襟,那件碎蓝花布的上衣卡住她的腰身,没有什么不妥。她拂拂脸,以为有花粉蹭到了脸颊和鼻尖,其实没有。

她把自己检查了一遍,没有什么发现,就也站在那里发呆。她的脸有些微红,呼吸有些不均匀。我突然噗哧笑了:“你要是快点长大就好了。”

“长大?我现在还不够大吗?”孤独歪着头问。我又不知道如何回答了。

孤独是外祖父从城墙根下捡回来的。

外面连年战乱,我们这个小镇却似乎和外界的联系太少,从未受到过任何影响。从我记事起,镇上的人们只是会在鸡鸣的时候起床打扫庭院,在日上三竿时荷锄而出,午饭就在田头解决,西山飘霞时,他们才会回来,牛背上驮着捡来的干柴,自己身后背着给牛备下的青草。

过往避难的人很多,外祖父捡回过几个小孩子,都送给镇上的人家去养着。他对那些收养孩子的人家说:“这些孩子可怜哪,和父母走散了,如果将来他们的家人来寻,不管怎么样,一定要让人家领走。就当你们做善事了。”

这一回,外祖父捡来的是个女娃,恐怕是没有人家愿意要了。母亲给她洗了手脸,看出她的白皙。

“几岁了?”

“十二岁。”

“哦,比我们生儿小两岁呢。”母亲说着,轻轻地笑。再问,那女孩儿就不说话了。第二天,她告诉我她的名字叫孤独。

果然没有人家收留孤独,这正合了母亲的心意,她只有我这一个儿子,巴不得有个女儿呢。父亲和外祖父没有就这件事表过态,孤独就这样留在了我家。

母亲曾悄悄地说:“孤独可能是大户人家的丫鬟,我看着她不像那些干粗活的女子。”是的,孤独洗了澡,换了母亲小时候的衣服,就是一个文静秀气的小美人儿了。

最令母亲满意的是,孤独眼里有活儿,总是抢着去帮母亲洗洗涮涮。这就更让母亲肯定了自己的看法,孤独是大户人家里出来的。外祖父对此不置可否,只交待母亲要善待她。外祖母早在母亲小时候就过世了,母亲此刻就把自己的万般柔情都倾注到了孤独身上,我倒觉得自己后退了一射地。

捡来的孩子里,孤独是最享福的,那些婆娘就打趣说:“花生以后就娶了这小妮子吧,是个有福相的呢。”母亲听了就无声地笑,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想的。我每每听了这话,就偷偷去看孤独,孤独真是和这里的女孩子不一样,她眨眨眼睛,好像人家说的不是她而是别人。

母亲毫无征兆地病了,她喘息着半倚在床头,吃饭说话都费力。父亲紧张得不行,外祖父的脸色始终阴沉着,整个家里变得没有了生气。屋子里弥漫着中药的味道,孤独跑前跑后地忙碌着。

病倒的不只是母亲一个人,镇上还有几个妇女也都这样吃力地挣扎着。郎中来过了,他在数次摇头之后,怀疑那些逃难的人把瘟疫带了过来。我听到逃难二字,就扭头去看孤独。孤独的身子抖了一下,手里的药碗险些洒出汤水来。

街口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那是男人的嚎叫。我奔出去,看到扎根的娘被抬了出来,她的男人像狼一般哭号着,拿荆棘条抽打着扎根。

扎根是捡来的孩子。

郎中治不好病,就有一些神秘的传言从神汉那边传出来,说那些收养的孩子是克父母的。那几个妇女果然都是收养了孩子的,于是就开始恐慌。有几家还逼着孩子用花椒水洗澡,说是驱邪祛毒。

荆棘条打在扎根身上,孤独就随着哆嗦。我不忍再看,拉着孤独回了家,把那些哭喊和咒骂关在门外。

有的人开始在野外的田里搭建棚子,他们把收养的孩子撵到那里去住,不让他们的晦气再沾染到更多的人。每到夜里,棚子里的微弱火光,如同鬼火一般闪烁着。我常听到野狗在镇外狂吠,甚至怀疑还有狼在山脚下窥视。我最担心的是家里人也把孤独送过去,她会怎样和那些男孩子一起心惊胆战挨到天明。

我的担心是多余的,虽然家里变得沉闷了,可父母和外祖父都没有赶走孤独的意思。我在一个夜晚还听到邻居来劝外祖父,但是外祖父以沉默回答了他们,赶走了他们。

孤独不再大声地说笑,除了照顾母亲,她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发呆。她呆着的时候我不敢突然叫她,她总是像受惊的小鹿,警觉地支棱着耳朵,打探一切风吹草动。

母亲开始剧烈地咳嗽,都是干咳。在深夜里,她常常隐忍着,可是那种忍耐会把她憋得喘不过气来,有一次差点昏过去。孤独日夜守着母亲,她会在夜里突然醒来,揉搓母亲的胸口,或者轻轻拍打她的后背,直到母亲把那一阵子咳嗽挨过去。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淌,小镇里到处弥漫着草药的气味,那是一种死亡和希望交替夹杂的感觉,让人不敢大口地呼吸。田里的棚子成了野人窝,那些孩子开始在夜里糟蹋庄稼。扎根干脆去了山里,听说是跟着猎户学打猎了,也有人说他跟着过路的流浪汉走了。

茶馆依然是大家交流信息的场所,但现在往往在传播着谣言,总之已经很久没有好的消息了。

父亲在尝试了许多野花之后,让我拿出桔梗根,细细地剖开,泡茶给我们全家喝。母亲的那份,又加了甘草和鱼腥草。母亲如今基本上不吃东西了,只能喝点汁水。

一周之后,母亲开始咳出脓痰来,那一次,她咳得胸口都疼了,手死死地抓着孤独。一阵喘息后,母亲总算平静下来,她的脸色潮红。孤独收拾着母亲咳出的污物,眉头没有动一下,我不知道是她不敢流露,还是因为没被赶走而强忍着恶心。

父亲和外祖父却显得轻松起来。第二天,第三天,他们的脸上有了欣喜。直到第五天,母亲突然说她想吃面鱼儿,父亲和外祖父在外屋直搓手。孤独马上做出了最细嫩最精巧的面鱼儿,端上来的时候,母亲暂时还无力拿碗,孤独就一口一口地喂给她吃。母亲像小孩似的,一口气吃完了一碗,看她还想再吃,却被外祖父阻止了:“两个月没好好吃东西了,不能一下子吃太多,会伤脾胃的。”

接下来,我们家的气氛就一下子好转了,孤独的脸上也开始有了笑容。母亲可以出来晒太阳的时候,父亲已经张罗着让我把所有的桔梗都翻出来,剖好,分装起来,给镇上所有的人送去。外祖父再次赞许地看着父亲,听着人家说“茶伯选女婿选对了人”的夸赞话,心满意足地去城墙根消遣了。

母亲已经能够独立走动,剖桔梗根的活儿就是我和孤独的了。孤独的手还是那么细腻,看不出她曾为照顾母亲出了大力。她不说话,嘴角始终藏着笑意。看得出,她为母亲高兴,也为那些谣言的不攻自破而高兴。

“孤独,恨不恨那些镇上的人?”我忍不住问她。她不说话,也没有摇头或点头,我知道,扎根的养父抽打他的画面已经定格在孤独的脑海里了。那些田里的棚子已经空了,那些被收养的孩子已经被接回来了,除了跑走的扎根。那些曾经的丧门星,被唾骂的弃儿,重新又奔跑在镇子的小巷里,完全忘记了那些日子里的恐惧与无助。

整个镇子都恢复了生机,人们和以往一样继续生活着。我们家拿出了所有的桔梗根,还是不够用。吃晚饭的时候,父亲说他打算去山里寻找,遭到了全家的反对,一是父亲并不是山里人,独自进山很不妥;二是兵荒马乱的,到处都有土匪出没。我不知道哪来的勇气,站起来说:“我去山里好了,我对桔梗也熟悉。父亲是万不可去的,咱们全家都靠您了。”

还没等母亲和外祖父反对,孤独开腔了:“那个,桔梗花能用吗?”父亲眼前一亮,大声说:“能,能,能用。”孤独没说话,转身跑了出去,旋即又回来了,手上多了一个蓝花布的袋子。

母亲和父亲看着那些干了的桔梗花,高兴地连声说好。外祖父对着孤独拱拱手:“你是我们家的恩人呢。”我知道,以父母和外祖父的为人,只要有人还没拿到桔梗根,他们是会舍命找寻的,关键时刻,外祖父也可能去山里寻药。现在,有了孤独晒的这些干花,谁都不需要去冒险了。

花的功效一点也不比根差,父亲派送救命的药,没有漏掉一家。当他为此松了一口气的时候,街坊们把一块济世善人的匾额送来了。父亲再三推脱不过,只能把孤独叫出来说:“你们要感谢这女娃儿呀。”众人都拉着孤独,夸她善美。孤独起先还笑着,接着就笑不出来了,最后,她突然大哭起来。一屋子人全愣在那里……

我忙出来哄劝孤独,并扶着她去了里屋。人们这才又回过神来,渐渐地又开起玩笑来:“茶伯该娶孙媳妇了,茶老板也该娶儿媳妇了吧。”父亲打着哈哈不置可否,母亲已经开始泡茶招待大家了。

我听了那些话心里痒痒的,忍不住就笑出声来。孤独也停了哭声,侧耳听了听,突然冲着我大吼:“臭花生,你笑什么?”

我忙为自己开脱道:“我,我没有啊,只是在听屋檐下的鸟儿说笑话。”“哼,鸟儿说笑话?亏你想得出。”孤独说着,自己先脸红了,腮上还挂着没擦去的泪珠。

所有的人都认为我长大了会娶孤独,就连父母和外祖父好像也默认了这事。我的心里格外高兴,常常不自觉地笑出声来,被孤独称作疯子。

谁也不会想到,战争结束以后,孤独的父母寻了来。直到这时,我们才知道,她们家是省城的首富。孤独当然不叫孤独,她是顾家大小姐,叫顾嘟嘟。

顾嘟嘟走的那天,没有太阳,风让很多人的眼里进了沙子,大家就不得不总是揉眼睛。母亲眼里的沙子最多,总是揉个不停。她忍住了哭声,给顾嘟嘟收拾衣物,其实她做那些都是徒劳的,省城里的大小姐还会再穿小镇上的粗布衣裳吗?顾嘟嘟的眼里没进沙子,一直亮亮的。她和母亲抱作一团,不肯分开。临走时,顾嘟嘟褪下手腕上的银镯儿还给母亲,被母亲拦住了。

顾嘟嘟走的时候,回头望了三次。母亲眼里的沙子一次比一次多,直到哭得倒在父亲怀里。那三次,分别是顾嘟嘟和母亲、父亲、外祖父告别的。她没有回第四次头,没有回望我。

那天,我根本没出现,一早就躲出去了。其实,我就在银杏树的叶子下。这里没有沙子进我的眼,我也没哭。

许多人和我一样,都想知道孤独会不会再来。

“那就要看他们的造化了。”外祖父说着,往他的茶壶里放了一撮干了的桔梗花。

那是母亲收了晒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