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强者,只能被摧毁,而不能被击败。
海明威在《老人与海》中,并没有给予桑提亚哥成功,而是赋予了他在压力下优雅而坚韧的形象。就像这个叫田洪光的83岁中国老人一样,用26年的时间和一部长达百万字的书死磕,只为坚持一份梦想的硬度。
整个对田洪光的采访,田的四儿子——当代观念摄影家田太权一直在旁录像。他说,父亲是在跟时间赛跑,他要把这一切尽可能记录下来。在他心中,这个日渐虚弱老去的男人,才叫真正的硬汉。他在梦想的道路上一意孤行,他是孤独的,但他又是不孤独的,因为他的意志是那样的坚强。
一辈子就为一本书
1985年,57岁的长江老船工田洪光退休。12岁下河推船,整整在长江风浪里摸爬滚打了一辈子,一下子闲下来,他有些茫然失措,就好像突然被抽去了一根骨头,心里空得慌。
很长一段日子,家里一来人,他便拽着对方摆自己那段45年的走船龙门阵。哪里有险滩礁石,哪里又发生过什么爱恨故事……关于长江的回忆,都生生活在他心里。
“爸,你这些经历和故事,要是能写下来就好了。”彼时,担任某报摄影部主任的大女儿田家,没想
到自己无意中的一句话,竟然会改变父亲的命运。
在儿女心中,父亲田洪光是个不甘平庸的人,这使得他一直和周围的人事有些格格不入。旧时,只有最贫苦、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家才会把儿子送去当船工。田洪光文化不高,却酷爱书法、拉二胡、吹长笛……是单位出名的文娱积极分子,还当过工会主席。
当时田家所在的职工宿舍,几乎每层楼都会出个盗窃犯、强奸犯,甚至还有被枪毙的。就在邻居孩子在街上捡烟头、拍纸画的时候,田家五姐弟却被父亲关在家里练字学琴,学不好,还要挨打。只读过几年小学的田洪光想法简单而朴实,就是不能让孩子们学坏。小时候,五姐弟都多少恨过父亲。但田太权现在想来,正是父亲当时的严厉教育和他那些爱好,把他们从社会的最底层拉了上来。
早年的田洪光也爱写点小相声,讽刺那些坐船不排队或是走后门的人。反右时期,他的这一爱好,还差点惹出祸事来。
“田家是做媒体行业的,懂政治,她说可以写,那就没问题。”多年不曾写作的田洪光,因为女儿的一句话心思活络起来。于是,他立志要写一本反映长江船工血泪史的书。
但谁也没想到,他埋头一写就是26年,前后加起有数百万字。
倔强的父亲
“你这个光有叶子,没有枝干……”毕竟只读过几年书,也没受过任何写作培训,一开始,田洪光写得吃力而笨拙,一个人物、一个故事地写,再想办法把它们串起来。写好一部分,就迫不及待拿给懂行的人看,被打击的次数多了,到后来他干脆一个人埋头苦写。
田家姐弟都支持父亲写作,但并没有多高的期望。在他们看来,这不过就是一个退休老人老有所乐的一种方式,记记流水账,打发时间而已。他们没想到,这本书竟会成为父亲晚年的精神支柱,并且深刻影响了他们的人生。
1992年,《死了没埋的人》初稿完成,整整100多万字,全是田洪光一个字一个字地在稿纸上写出来的。此后又不断修修改改,1998年,他把所有的文字又工工整整地重新抄写了一遍,用背篼把厚厚的一摞稿纸背起,佝偻着身子叩开了一家出版社的门。
也正是父亲的这次遭遇,让田家姐弟彻底见识了他的倔强和执着。
出版社的一位编辑答应收下稿子细看,然而几个月后,田洪光充满期待地再上门时,却被告知,他的文稿离奇失踪了。“估计是这个人看都没看,随手往角落一放,被收废品的给拉走了”,田太权至今耿耿于怀——那次打击令父亲整整老了五岁。
“田总,你快回来。”当时正在开广告公司的田太权,一天突然被自己的员工心急火燎地喊了回来。踏进门一看,他大吃一惊——70多岁的老父,正端坐在电脑前,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敲打着。
“爸,你要干啥?”“没看到啊,我要学打字!”田洪光头也不抬。田太权本以为父亲这次会放弃写作,哪料到他反而痛下决心——一定要学会电脑打字,继续写。
田太权觉得父亲这回过于勉强。他压根儿没读过几天书,从没学过拼音,他的字有些是不规范的简化字,甚至很多是错别字。无论是学拼音还是五笔打字,对这个已经70多岁的老人来说都相当困难。
但从那天起,田洪光每天都从家步行到田太权的公司学五笔,风雨不改,雷打不动。只要字是错的,就打不出来,为此,他又买来字典重新开始学认字。毕竟年老记忆力衰退,他常常是今天学会了这个字该怎么打,明天就忘了,一本五笔字根书很快被翻得破破烂烂。
也是从那时起,田家姐弟开始正视父亲的写作梦。
我和你奉陪到死
2004年,田洪光不幸罹患中晚期食道癌。做完手术苏醒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糟了,我大部分字都不记得怎么打了。”守候一旁的田太权听得一阵心酸,背过身落下泪来。
这次重病令体重120斤的田洪光整整瘦了40斤,但刚能坐起身来,背后那道近50厘米的刀口还未拆线,他便嘱咐儿女把他的笔记本电脑和五笔书拿到病房来——他一边重新背字根,一边一只手输液,一只手打字。无论是医生护士,还是病友,都觉得这个老头有些不可思议。田家姐弟却既心痛又欣慰,“他总说自己没事,不会死,因为书还没写完。”
2008年,田洪光在他的80寿宴上得意地宣布,他要出书了,并且不花儿女一分钱。在田太权他们眼里,父亲这20多年节俭吝啬得让人甚至有些恼火,原来——还是为了他的书。
《死了没埋的人》由田家编辑代序、田太权负责封面设计,最终出来却并没像田洪光预想的那样引起轰动抢购,在书店摆了几天就被撤了下来。这样的情形却并没超出儿女们的意料。“现在都是快餐文化,父亲的书确实有价值,但谁会去看一个无名作者长达50多万字的书?”
书好不好卖,田洪光并不十分关心。令他最心痛的是那被砍掉的70万字,他希望他笔下的每个故事和人物都能完整保留。他甚而觉得书不好卖,就是因为一些重要情节被删除了。
父亲的固执和那份没来由的自信,令田家姐弟既无奈又佩服。因为即便耗费了他20多年心血的书“连泡都没冒一个”,他竟然还能昂起头说:我还要再写一本!
最近,田太权在淘宝开了店,还在自己的微博上介绍,忙于四处推销父亲的书。他说,父亲的坚持,让他相信了奇迹的存在,他不愿他留下太多的遗憾。
“老头儿,你死都要死了,还写什么写?”
“我还要写,我算了的,我还可以再活四五年,还能再写一本书。”
虽然时时会和丈夫打趣,但这么多年,老伴一直在旁照顾田洪光的饮食起居,默默支持他写作。因为癌症复发,田洪光住了多次医院,日渐衰弱。多少次他命令自己走路一定要成直线,走着走着便不受
控制地歪斜了出去……
人到这个时候,多是惧怕死亡,而田洪光更多是焦虑——已没剩多少时间写了。
“我今年83,要不是得了这个病,我还可以再写十几年。要是活着的时候完不成,将来只有靠儿孙们加工了。”这是他整个采访的最后一句话,透着遗憾,却又充满期望,仿佛他留给后代的是一笔最灿烂的遗产。
学会用电脑打字后,田洪光终于圆了自己的出书梦.
老两口没少为写书的事打趣。





